自甘州穿肅州,繞沙洲,橫跨甘泉河,西出陽關,這出關的路上,鄭、祖二人相顧無言,一聲不發,只是互相拉扯著低頭疾行。在他們身邊,宋無期、唐萬里、公羊舉、姬放歌、花青、黨三刀、莫相見等人暗運輕功,猶如眾星捧月一般將他二人圍在當中,彷彿一群草原上的野狼跟隨在頭狼的左右。在這一群人的身後,越女宮主、少林住持、年幫幫主、關中掌門率領著密密麻麻的年幫、越女宮、少林寺、關中劍派的高手緊緊跟在身後,彷彿一群追逐狼群的獵人。
這群武林人士形成了相距不遠但又涇渭分明的兩個集群,在甘、肅、沙三州城外的草原和戈壁上緩緩行進,猶如兩群戰士在進行著互相追逐的軍事演習,吸引了在三州附近遊盪的其他江湖豪客。這些心有異志的高手以及世家豪門的執法者立刻認清了各自的陣營,紛紛亮出身份,從四面八方大搖大擺地加入了各自隊伍,令這兩群人馬的數量慢慢變得龐大了起來。
名門正派的隊伍因為離得較遠,鄭東霆完全看不清楚。但是在自己身邊的隊伍中,他看到了一個淡綠底色雪白色蠟染花紋彩裳、肩背綠鞘長劍的秀美女子。她的容貌和此刻跟在身後的越女宮主魚幽蓮有三分相像,但是看起來似乎年輕了三五歲。這個女子的相貌身材與師父向他描述過的昔日越女宮「小劍神」魚蘭蘭一模一樣。牧天侯曾經騙她從越女宮閣偷取過黟山第一神劍——超海劍訣。但是超海劍訣只有劍意而無劍法,不合牧天侯的胃口,最終對魚蘭蘭始亂終棄,浪跡天涯而去。
看到這被師父所負的女子,鄭東霆無法不回憶起自己在南宮芸手下所受的折磨,渾身不禁一寒。
「難道越女宮主親率精銳而來為的就是捉拿她?她也和其他人一樣,偷了越女宮秘笈來賣?很可能,至少她有前科。」鄭東霆腦子裡混亂地想著。
就在這時,祖悲秋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他轉過頭去,滿臉不解地望向這位師弟,只見他揚起胖乎乎的下巴,朝著不遠處指了指。順著他所指的方向,鄭東霆抬眼望去,入眼的情景令他微微一驚。在他所處隊伍的最外側,一個渾身黑色僧衣的和尚,肩扛一桿棗木棍,正大搖大擺地走在草原上。他身上的黑衣和在客棧中橫死的和尚們的僧衣一模一樣,正是火工房和尚專有的服飾。只是這件僧衣已經破碎不堪,前心後背不知印了多少掌印、拳印,這個和尚乾脆把僧衣斜掛在肩頭,精赤著半邊身子。他渾身的肌膚都是那種明亮的黃銅色,閃爍著隱隱的金光,彷彿鍍了一層黃金,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個正在行走沙土的金佛。在他的腰帶上一前一後別著兩本經書,碩大的字體隔得老遠都看得清清楚楚——「洗髓」、「伐毛」。
看到鄭東霆和祖悲秋目瞪口呆的眼神,這個和尚滑稽地朝他們眨眨明亮的眼睛,得意地將手中長棍在身子左右舞了十幾個令人眼光繚亂的棍花,接著一伸頭,用脖頸引渡,將七尺長的木棍裹在脖子上,宛若風車一樣連續轉了七八圈,再雙臂一展,雙手若無其事挽搭在長棍兩端,將整條棍子橫擔肩上。他的樣子看起來既瀟洒又開朗,完全沒有一點同伴盡亡、追殺將至的急迫,彷彿眼前整個天地都是屬於他的。
和那金和尚、魚蘭蘭等人一樣心存異志、懷揣寶典的江湖人物密密麻麻已經聚集了上百人,人人英氣內斂、功力不凡。相比之下,尾隨其後的各派中人雖然人數多出十幾倍,但是功力能和他們比肩的高手反而顯得有些單薄。
兩個陣營中的高手都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戒備,自甘州到陽關走出了幾天幾夜的路,這成百上千人竟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鴉雀無聲。若是凡人撞到這個奇怪的隊伍,必定以為這是一群從夜色中走出來的行屍。祖悲秋幾次暗暗用傳音入密向鄭東霆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鄭東霆也是一頭霧水,此時此刻的情形也不允許他開口詢問唐萬里個中真相,若是讓這群魔頭髮現自己師兄弟不是他們一路人,恐怕連渣都剩不下。
出了陽關,面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漠戈壁,金燦燦的沙粒宛若最優質的波斯地毯從眼前一直鋪到天邊。南邊的祁連山,北邊的長城到此都斷了去向,整個世界只剩下漫漫黃沙。碧空如洗,萬里無雲,天地此刻變得無限的空曠,而行進在其中的人,面對著無邊無際的沙漠,只能感到自己的渺小。
陽關位於天山南路的要隘,乃是絲綢之路南支的重要通道,不但這群江湖人必經此路,唐胡各路商旅也必經此地往來。陽關以西的大漠中,幾路商旅乘騎著一對對雄壯高大的駱駝,經過這群江湖人的身邊,朝著遙遠的西域挺進。看到這些輕功名家們不帶駱駝,不帶嚮導,就這樣大步飛奔在黃沙之中,這些商旅都露出了驚異和欽佩之色。
彷彿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壯麗的沙漠之景,又彷彿是被人們崇拜的眼神激發了表演欲,那個少林寺的金和尚怪叫一聲,撕下身上僅剩的衣衫,盤在頭上,將長棍豎在身前的沙地中,一個猴攀爬上棍梢,做了個遠望的姿態,身子連轉五六圈才興盡而下,單腳一踢長棍末端,重新將棍扛在肩上。同行的其他叛幫反派的魔頭此刻似乎也因為距離目的地近了一步而群情振奮,很多人臉上露出輕鬆釋然的神色。
被熱辣辣的大漠之風吹拂著面頰,鄭東霆亦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激動。并州白馬堡昔年縱橫西域、威震漢胡馬賊,他從小就聽長輩們不住地提起鄭家白馬隊當初的豐功偉績,對一望無際的大漠無比嚮往。但是自從被師父連累,成了江湖各路門派的眾矢之的,他不得不放棄闖西域的夢想,流連南五道繁華之地,醉生夢死。後來遇到祖悲秋、連青顏、洛秋彤,他的人生才開始一點點地改變。雖然連青顏最後負他而去,但是輾轉終於來到自己憧憬的大漠,也算是完成了平生的一個志願。在大漠陽光照耀下,鄭東霆心中陰霾盡去,忍不住仰天用力伸了一個懶腰。看到師兄的表情變得輕鬆,祖悲秋真地以為危機已經遠離,也輕鬆地伸了一個懶腰,抹了抹頭上的冷汗,探手到包中去取水袋。遠處的天空傳來常走西域的大漠旅客悠揚的歌聲:「小橋流水是我家,遠走西域只為她,驕陽風沙駱駝骨,換來一抹笑如花。」
這是唐朝民間流傳甚廣的行商歌謠,便是不識字的老嫗小兒也朗朗上口。歌聲滄桑悠揚,浸透著大漠無邊、風沙萬里的空曠悠揚。聽到這動人的歌聲,那些在大漠中疾行的江湖客們忍不住紛紛抬起了頭。
「嗨——她是大漠第一花,英雄豪傑都愛她,冰做肌膚玉為骨,天山雪蓮鬢上插!」那個瘋瘋癲癲的少林金和尚此刻突然仰起頭來,扯開了嘶啞的嗓子,應和著遠處那些商旅們悠揚的歌聲,大聲唱了起來。他的胸肺似乎剛剛受過什麼重創,令他的嗓音聽起來有幾分沉重和沙啞,卻令他放肆瘋狂的歌聲中平添了幾分粗獷和豪邁。難為他一個剛剛從河南少林衝殺出來的受戒和尚居然也知道這首流傳在北方諸道和大漠上的情歌。
「嗨——她的眼是靜湖水,她的笑能平風沙,她的歌舞惹人醉,她的吻讓我夢裡常牽掛。」太行山第一才子「妖刀」姬放歌此刻聽到這首情歌,似乎也被勾起了淡若愁思的如煙往事,忍不住揚起喉嚨跟著少林金和尚唱了起來。
大漠,驕陽,風沙、情歌、不知名的美人和幾千幾萬里的空寂,似乎比任何江湖風暴都更打動人心,這群心懷異志的江湖客彷彿忘記了此時此刻充溢在空氣中的殺機和危險,都跟著姬放歌和金和尚狂放的情歌肆無忌憚地大聲唱和起來:「嗨——她的眼是靜湖水,她的笑能平風沙,她的歌舞惹人醉,她的吻讓我夢裡常牽掛。」
美麗的情歌如夢如幻,令本來一頭霧水、不知所措的鄭東霆和祖悲秋一時之間忘記了自身的窘境,從心中升起了一股對心上人無法抑制的渴望。鄭東霆想起了連青顏臨別之前那不顧一切的一吻,而祖悲秋則想起了洛秋彤在關中劍派那激情四射的擁抱。
「漫漫大漠孤煙長,為她背井又離鄉,尋找樓蘭駐顏術,尋找負心白玉郎。駱駝尿是長生酒,蜥蜴腿是不死丹,皚皚白骨當被蓋,一枕黃沙做溫床。」鄭東霆扯開嗓子,用比那金和尚還要蒼涼嘶啞的腔調曼聲唱了起來。
「踏遍西域一命亡,將身埋在陽關旁,魂魄夜夜歸大漠,只為那——唇間一縷斷魂香!」祖悲秋重複著師兄的旋律,將這一波三折的情歌結尾唱了出來,唱到最後一句,格外觸景生情,一對小眼珠中含滿了多愁善感的淚水。
「哈哈哈哈,凄涼,真他媽的凄涼!」金和尚聽到這最後一句,忍不住仰天大聲嚎了一句。他的感嘆引起眾人幸災樂禍的瘋狂大笑,彷彿對那情歌中所描寫的痴情漢子滿是不屑和蔑視,卻又不無感慨。
這片放肆的大笑剛剛消散,遠處天際中突然冒起數尾淡淡的煙塵,數息之後,十幾個氈帽、短褂、貂氅、滿頭小辮、裝扮奇異的胡人宛若十數匹疾馳而來的駿馬,飛快地闖入了這群人的陣中。
打頭的胡人一脫氈帽,用生硬的漢話高聲道:「中原的兄弟,是那去塞上天書博覽會嗎?」
「正是!」唐萬里和金和尚同時大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