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西出陽關 第三章 山雨欲來甘州城

一陣嘈雜的喧嘩聲將祖悲秋從香甜的睡夢中喚醒。他張開眼,心滿意足地伸了一個懶腰,從床上支起身。在他身邊的炕上,鄭東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和衣睡在床上,手和腿彷彿黑熊抱樹一般抱著銀弓側卧而眠,臉枕在弓緣上,一眉高,一眉低,雙眼不停跳動,嘴半張著,尖銳而急促地呼吸著,顯出一副不堪重負的緊張模樣。

「難道是做著噩夢?」祖悲秋奇怪地發現,不過一夜工夫,師兄似乎蒼老了好幾歲。他從炕上下來,想要將鄭東霆搖醒,剛要張嘴卻發現自己因為打了一夜的呼嚕,嗓子眼有點發燒。

他昏昏沉沉地找來鞋穿上,推開房門,穿過走廊,來到客棧的庭院之中,想要找處水井,打點水漱口。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本該熙熙攘攘的客棧庭院此刻一個人影也沒有。他揉著眼睛莫名其妙地周圍看看,突然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身子一個前撲,趴倒在地。

他「嗷」地叫了一聲,忙不迭從地上爬起來,飛快地撣著身上沾上的灰塵,卻沒發現頭頂上一物倏然落下,「啪」的一聲砸在他的腦門上,翻了個個兒,「砰」地落在地上。

「什麼掉下來了?」祖悲秋摸著腦袋蹲下身,從地上撿起剛才砸在他頭上的東西,拍拍濺在上面的灰塵,只見正面的封頁上寫著三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大字。「易……筋……經?」祖悲秋將這本書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幾眼,奇怪地喃喃道,「沒聽說過。怎麼佛經上的字寫得這麼劍拔弩張的,不怕犯了嗔戒嗎?」他將書放正,正想翻開書頁,突然一聲宛若暮鼓晨鐘一般的佛號傳入耳中,他只感到一種徹骨清涼由頂門直衝腳心,彷彿整個身子被浸在了冷泉中,所有睡意一掃而空。抬眼望去,只見在他的面前十數步之外,一位渾身白袍的老僧在幾位灰衣僧人的簇擁下突然憑空出現。

「這位施主,這經書乃是本寺鎮寺之物,還請施主大發慈悲,原物歸還。」這位老僧低眉斂目,用一種祥和優雅的嗓音沉聲道。

憑著對出家人天生的敬意,祖悲秋連忙躬身作禮,和聲道:「大師言重了,原物奉還,本該如此。」說著舉起手中的《易筋經》,就朝著這位老僧走去。

「站住!」老僧身側一個灰袍僧人看到祖悲秋快步走來,一個箭步擋在白衣老僧身前,袍袖一揮,一道疾風宛如有形之物狠狠砸在祖悲秋腳前三步處。只聽得「轟」的一聲,飛揚的塵土濺起一丈余高,一道齊膝的深溝瞬間擋在了祖悲秋面前。「哎呀……」祖悲秋一腿高一腿低,雙手抓著《易筋經》遮住了腦袋,嚇得三魂出竅。

「天慈,退下。」老僧眼睛淡淡一掃身前的灰袍僧,沉靜地說。這灰袍僧渾身一顫,連忙雙手合十,垂手退到一邊。老僧轉頭望向祖悲秋,溫顏道:「施主受驚了。這經書一離本寺便是大凶之物,本寺僧人心急護經,見笑。」說罷右手二指一抬,一股柔和的真氣激射而出。祖悲秋只感到手中一輕,卻看到本來握在手中的《易筋經》彷彿長了翅膀,在空中一個飛鳥般的盤旋,乳燕投林般落到了白袍老僧的手中。

在他身邊的灰袍僧人看了一眼經書,忍不住開口說道:「住持,沒有洗髓,伐毛二經。」

白袍老僧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輕輕一點,那灰袍僧人方知失言,連忙垂首退回原位。

「施主也是要到塞上去嗎?」白袍老僧若無其事地將《易筋經》放入到袖中,溫聲道。「正……正是。」祖悲秋忙回話道。

「阿密陀佛,苦海無涯,回頭是岸。」白袍老僧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緩緩轉過身來,在眾灰衣僧人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直到目送這群神秘的僧人在眼前消失,祖悲秋仍然感到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突然間,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在他的臉上,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抹,放到眼前一看,卻看到一抹殷紅的血跡。他嚇得渾身汗毛直立,抬頭一看,只嚇得一聲慘叫,身子軟綿綿地坐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身。

在庭院上方的屋頂和周圍高聳的楊樹上,七上八下的掛滿了無數怒目獰眉的黑衣僧人屍體。和剛才那群僧人相比,這群僧人的臉上戾氣極重,滿是橫肉,環眼圓睜,齜牙咧嘴,顯得死得很不甘心。這些猙獰的表情令他們的屍體猶如活物,彷彿可以隨時再暴起傷人。他再回頭一看,原來剛才將他絆倒的東西也是一具黑衣僧人的屍體。這滿院修羅般的景象將祖悲秋嚇得雙腿抽筋,挪不動地方。

「易筋,洗髓,伐毛三經乃是少林寺鎮寺之寶。洗髓,伐毛二經相傳乃是達摩老祖親傳於少林諸僧的強身法門,更是數百年少林武功威震天下的源頭,是中原武林的瑰寶。《易筋經》相傳為後來的紅葉禪師所著,又經過歷代高僧的不斷琢磨完善,是一門極為精湛神奇的內功心法,其中運用精妙處,和洗髓,伐毛二經不分高下。當年師傅曾多次入少林寺盜取這三經,每每無功而返。這一次。三經居然同時失竊,必然是少林寺出了內鬼。」聽過祖悲秋結結巴巴的敘述,鄭東霆雙手抱於胸前,有條不紊地分析道。

在他一旁靜聽分析的祖悲秋裹著一床薄被,臉色鐵青地頻頻點頭,雪白的嘴唇不停打著架,說不出一句話來。

「看來少林寺的內鬼大半已經死在外面的庭院之中。是哪一路高僧有如此雷霆霹靂一般的手段?」鄭東霆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祖悲秋,見他仍然彷彿在篩糠一樣打著哆嗦,不由得諷刺道,「我說你抖夠了沒有?要是讓洛秋彤看到你這副窩囊模樣,她還不有多遠跑多遠?」

「嗚嗚……那個白袍老僧……曾經叫另一個僧人……天慈。」祖悲秋聽到師兄的話,勉強振作起精神,開口道。

「天慈?少林寺戒律院首座天慈禪師!」鄭東霆微微一驚,「這白袍老僧居然直呼其名,除非是……難道少林寺住持天楓禪師親自來了?」

「師兄,甘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危險?昨天還好端端的!」祖悲秋忍不住抬起頭來抱怨道。

「什麼好端端的,都打了一晚上了……」鄭東霆瞥了他一眼,想了想還是不敢把真相告訴他,生怕他又嚇昏過去。他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一事,開口道:「這麼看來,那少林寺內鬼居然有人帶著洗髓,伐毛二經衝出了天楓,天慈等諸高僧組成的高手陣容,只留下一群同夥送死,這人的武功豈非更加令人畏懼?」想到有這麼可怕的人物在甘州遊走,祖悲秋和鄭東霆面面相覷,都感到此行的兇險遠遠超過了本來的想像。

事到如今,鄭東霆感到再也沒有隱瞞下去的必要,他咳嗽了一聲,道:「師弟,除了這少林內鬼,我在甘州還發現了『挑燈槍』公羊舉,『鬼王』宋無期,越女宮主魚幽蓮,加上少林主持天楓……」

「啊,對了!他們不就是你曾經提過的那幾個可以和師傅過上很多招的高手嗎?」祖悲秋驚道。

「難為你還記得。」鄭東霆頗為欣慰,「這樣就不用我解釋他們有多厲害了?其中宋無期和公羊舉本是宿仇,今日他們在甘州集相遇卻只是擦肩而過,連個火花都沒蹭出來。這說明了什麼?」

「……有時候,人有三急,真的很難說……」祖悲秋拚命閉著眼睛想了很久,才想出了一個可能性。

看到這個師弟行走江湖整整一年之後依然如此愚魯,鄭東霆頓時感到前途加倍艱辛:「師弟,宋無期和公羊舉就像蛇與獾一樣,相見必有一番大戰。唯一能迫使他們相識如陌路、各自前行的,只有人力無法抵抗的災難。」

「噢,師兄的意思是……」祖悲秋問道。

看到他仍然沒有意識到形式的嚴峻,鄭東霆無法可想,只得將昨晚自己親眼看到的一切和盤托出:「……龍神幫五大主事人瞬間煙消雲散,這個姓唐的傢伙就算武功未臻化境,這手暗器功夫卻已經到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地步。他和我提到要參加這次塞上的盛舉,雖然語焉不詳,但是從他言語中意思,我能夠看出這個塞上大事必然牽涉極廣,關聯甚多。那個唐萬里似乎有這開堂立幫的雄心壯志,並將此當成了一次絕好的機會。我看這個甘州集上,至少還有一個少林內鬼和他一樣野心勃勃。而那些名門大派的主事亦云集於此,想來是要阻止這塞上之事的。由此看來,這塞上盛舉規模之宏大,足以影響中土幾乎所有門派的興頹盛衰,令中原各路勢力大起大落。我們適逢其會,動輒就會陷入腥風血雨之中,幸運些傷筋動骨,倒霉點就一命嗚呼,說起來真是要多冤枉有多冤枉。我看咱們……」

「不用再說了,師兄!」祖悲秋猛地將裹在身上的被子甩到床上,挺胸道,「從我決心遠征天山開始,我已經算到會遇上這種事,心裡有了準備,我絕對不會回頭的。」

「你連這種事情都有準備了?」鄭東霆難以置信地問道。

「不是,我就是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為了找回秋彤,我……我不怕死!」祖悲秋嘴一撅,一臉鐵青地說。

「噢……」看到祖悲秋下了如此大的決心,鄭東霆心中微微一震,心中不禁暗暗思量自己對於尋找連青顏是否有同樣決絕的勇氣。

「師兄……」看到鄭東霆忽然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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