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祖悲秋驚得幾乎從地上蹦了起來。
「千真萬確。」鄭東霆笑道,「我剛聽說的時候,也嚇了一跳。你能相信嗎,天下無雙的月俠居然是個女中豪傑?」
「師兄,那……那她說不定喜歡你!」祖悲秋念頭一轉突然說道。
「胡說什麼?」鄭東霆失笑道。
「你……你看,師兄,這些日子,你經常和她那個……勾肩搭背,她都沒有拒絕你。一個姑娘家如果不喜歡你,怎麼會讓你這麼做?」祖悲秋雙手比划了一個不知所以的手勢,艱難地解釋道。
「得了,那個時侯她假裝自己是個男人,當然不能露了馬腳,而且都是我主動去碰她……」說到這裡,鄭東霆腦海里突然回憶起卧虎林中自己為連青顏運功療傷的情景:自己雙手搭在她胸前,她微微一笑對師兄們說「無妨」。
「她當時的確是微微一笑,還是只是我自己的幻覺?」鄭東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在意這一點無關緊要的情節,但是一時之間無法擺脫回憶的糾纏,竟然痴了。
「師兄?喂……師兄?怎麼啦?」看到鄭東霆獃獃地注視著前方的活人樁半響不說話,祖悲秋驚慌地連連叫道。
「嗯?」鄭東霆花了漫長的時間才從卧虎林的回憶中清醒過來,下意識的說,「她喜歡的另有其人。」
「她有喜歡的人了?誰呀?」祖悲秋好奇地問道。
鄭東霆朝祖悲秋苦笑一聲,撓了撓頭,將連青顏在并州遇救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向他講了一遍。
「哦……原來她要你突圍之後找那個施恩不圖報的俠客少年。要我說這確是刻骨銘心的際遇,平常人一生都不會遇到一次。」祖悲秋感慨地說,「想不到連大俠是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姑娘。」
「確實難能可貴。」鄭東霆輕輕嘆了口氣,雙手盤在腦後,仰天躺倒在地,默默注視著天上滾滾流動的烏雲。
「真可惜,你和那個遊俠少年失之交臂……」祖悲秋學著他的樣子仰天躺倒,喃喃地說。
「你說什麼?」鄭東霆皺起眉頭奇怪的問道。
「你和那個遊俠少年本來可以見上一面不是嗎?」祖悲秋反問道。
「你胡說什麼?我為什麼能見到他?」鄭東霆莫名其妙的問道。
「你想想,連大俠遇救是十年前的事,地點在并州。你在十年前不是也回了白馬堡嗎?白馬堡就在并州一帶啊。并州再大不過是個州府,你和他遇上的可能性很大的。」祖悲秋道,「也許你見過他,只是你不知道。」
一道白光在鄭東霆一片混沌的腦海中閃過,令他頭昏目眩。
「師兄……你是不是記起點什麼了?」祖悲秋問道。
鄭東霆完全沉浸在對十年前往事的回憶中,祖悲秋的話他根本沒有聽見。
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不堪回首不是因為它悲涼凄慘,而是因為它過於美好,過於不真實,令人無法相信,因而也不能承受。
十年前,鄭東霆神功初成,從牧天侯一門出師,向白馬堡飛奔而回。十年苦練的功夫足以讓他名揚天下,功成名就就在眼前。十五歲的鄭東霆已有了征服天下的雄心,童年在白馬堡所遭受的委屈和不幸他要雙倍討還。他夢想著憑藉一個人的力量奪回屬於自己的白馬堡,率領著白馬隊縱橫天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行俠仗義,濟困扶危,成為江湖上萬人稱頌的名俠。那時候他對生活充滿了夢想和信心,憧憬著建立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期待遇到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渴望交到一群肝膽相照的朋友,痴迷於狂歌烈馬、錦繡風流的歲月。那時候的江湖對他而言,是一間燈火通明的歌舞酒肆,有一大群歡呼暢飲的兄弟在廳內等待他的加入。
他記得自己回到并州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一匹雪白的烈馬,打了一葫蘆烈到撕肝裂肺的燒刀子,一邊狂鞭策馬,一邊高歌痛飲,提前品嘗那行走江湖的風流不羈。當年并州的風裡都透著清冽的香甜,并州的飛鳥都在唱著江湖行者的歌,獵獵長風吹動他脖子上佩戴的紅巾,他感到自己像一個扛著戰旗沖入沙場的英雄,就要踏著敵軍的屍骨衝到生命的巔峰。
那種沁入五臟六腑的火辣辣的感覺,鄭東霆至今記憶猶新,那是自己曾經擁有的青春和熱情。
想到那一刻的時光,鄭東霆就感到唇齒髮干,舌尖浸滿燒刀子的味道。那是他第一次飲酒,第一次大醉,也是唯一一次體驗到縱馬江湖攜酒行的痛快。
待到自己醒過來,一切已經不復存在,馬沒了,酒沒了。狂歌烈馬的錦繡歲月、驚天動地的行俠之夢、還有憧憬過無數次的刻骨銘心,都化為了虛空。自己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一無所有,只能形單影隻地落魄江湖。
他從來沒有費神去思量:自己在狂歌買醉的途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做過了什麼,自己的馬到哪裡去了,自己最愛的紅絲巾又去了哪裡。他又何必去想?自己花了十年去憧憬夢想的一切都已經成空,誰還會在乎一匹馬和一條紅絲巾?
「我想我記不得了,我只記得在并州時我一大半的時間爛醉如泥。不要說那個遊俠少年,就算是太行三十六刀從我面前排隊走過,我也不會記得。」鄭東霆喃喃地說。
「真可惜,我真心希望連大俠能夠找到這位少俠,有情人終成眷屬。」祖悲秋由衷地說。
「我也希望如此。」鄭東霆微微點頭。
一團燦爛的刀光混著三道清冽的劍影翻翻滾滾、分分合合,在一片血雨腥風的關中刑堂之中糾纏變換,誰也不讓誰。「妖刀」姬放歌的刀法詭異莫測,時而大開大合,時而綿密精巧,時而飄忽不定,時而剛烈雄渾。連青顏、梅清漣和洛秋彤雖然將各自門派劍法的精華施展到了極致,仍然無法給姬放歌造成任何壓力。或者只要三人劍法上壓力一增,姬放歌立刻換一套全新的刀法迎敵,令三人宛若高台失腳,陣腳大亂,不得不重新組織攻勢。
沒有連、梅、洛三人支援的戰局此刻呈現出崩頹的趨勢,太行山的刀客們攻勢越來越凌厲,逼得各派高手不得不縮成一團,合力抵抗。
梅清漣的優勢在於她神鬼俱驚的暗器而不是劍法,洛秋彤的劍法剛剛脫離幼稚的成長期,仍然無法達到血戰的凌厲實用,因此三人之中承擔下妖刀大部分攻勢的仍然是久經沙場的連青顏。她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要和姬放歌做一個了斷,必須由她攻出決定生死存亡的勝負手。
她默默回憶洛陽擂上鄭東霆所施展的夜河星落劍,期待著能夠從他的劍法中獲取一絲克敵制勝的靈感。畢竟,完美宗師牧天侯所教的劍法擁有著武林獨一無二的犀利和實用。
一聲怪嘯突然響起,「妖刀」姬放歌雁翎刀左旋右盤,連續三招由刀化劍,化剛為柔,錚的一聲從梅清漣手上絞飛了長劍,緊接著刀光一閃,雁翎刀快如閃電地劈向她的額頭。
「著!」洛秋彤在千鈞一髮的關頭清嘯一聲,長劍脫手飛出,一招「夸父追日飲黃河」劍鋒直指姬放歌的脈門。姬放歌手腕一抬,間不容髮的閃過著雷霆一擊,但是也錯過了力殺梅清漣的機會。趁此時機,梅清漣揚手連發數十顆黑白棋子,直撲姬放歌的胸腹之間。梅家暴雨打梨花的功夫何等犀利,姬放歌不敢怠慢,身子彷彿旋風一般涌到空中,長袖迎風,刀光橫舞,連削帶打力破了這一招暗器連擊。
連青顏看到此刻姬放歌凌空舞動的姿勢,突然想起洛陽擂上弓天影那一招無與倫比的三式合一的連擊。鄭東霆當時使的是……
閃電般的念頭剛剛在她的腦子裡閃過,她手中的劍已經高高抬起,一道衝天而起的白光向姬放歌殺來,彷彿雲開日現,一道霞光撕破蒼穹。
姬放歌驚呼一聲,雙腳在千鈞一髮的關頭用力互拍一下,身子猶如殭屍一般從下落之勢變為上升之勢,勉強升起數寸,雁翎刀橫空一欄,千辛萬苦擋下來這神來之筆,但是連青顏劍上無堅不摧的鋒芒已經劃破他的額頭。
姬放歌厲嘯一聲,長刀一卷,將三人逼退三步,雙腳一連串地錯步,急退到刑堂圍牆牆角,他將刀朝身後一背,用手指著連青顏:「姓連的,你這一招劍法是從哪裡學的?」
連青顏長劍一立:「這是天山夜落星河劍,你說是從哪裡學來的!」
「不對,天山派沒有人能使出這樣的夜落星河劍,這是牧天侯的劍法,是鄭東霆教你的?」姬放歌厲聲問道。
連青顏輕輕哼了一聲,沒有答話,心下卻暗暗佩服姬放歌分毫不差的眼力,卻也奇怪他為何竟然對牧天侯和鄭東霆如此熟悉。
「你莫要不認,現在牧天侯死了,鄭東霆是這個世上唯一能使出這種劍法的人。當年在并州,他用這劍法殺死我太行上百手下,劍法飄逸若神,是我親眼所見。你這一招『一桿釣起滿天星』正是他的拿手絕活。」姬放歌冷冷地說。
「你……你說什麼?」連青顏瞪大了眼睛,失聲吼道。「你說他在并州殺過你們太行山的人?」
「哼!不錯,十年前的事了。若不是因為他是牧天侯的徒弟,牧天侯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