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07號——高間響子 第五節

自助式餐會的派對上準備的椅子並不多。

響子和今日子並坐在沿著牆壁設置的休息用椅子。不是面對面,沒有對望,彼此都只看著前方。

最先開口的,這次一樣是響子。

「我一直很想念你。——不過我一直以為你再也不肯看到我了。」

「其實我本來不打算來的。」

今日子回答。臉上沒有剛才對全班同學展現的笑容,而是頓時丕變,冷若冰霜。

響子傾斜手中的紅酒杯,答道:「我想也是。」今日子沉默著,只是點頭。

「你沒有跟淺井一起嗎?」

「電車沒有剛好的班次,她好像會晚一點。她到飯店會打電話給我。鈴鈴很期待今天。」

「——這樣。」

今日子的手中,倒了紅酒的杯子搖晃著。只是坐著而已,她的身影卻像電影中的一幕,耀眼奪目。

剛才還聚攏在今日子身邊的同學們都完全靜了下來,正遠遠地觀望著這裡。就彷彿是一種默契,沒有人靠近這一角。

「我有事想問你。今天我等於是來問這件事的。」今日子說。

「什麼事?」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你會參加同學會?」

這問題出乎意料。響子感到詫異,望向她的臉。今日子不耐煩似地又說了:

「不是挖苦,是純粹覺得好奇。」

今日子拉回肩膀,也望向響子:「像你這種身分的人,怎麼會……?」

總算了解問題的意義了。領悟的同時,心頭一驚,她苦笑著搖搖頭:

「你太抬舉我了,我沒資格被這樣說。」

「你也不是不明白吧?這個地方過去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待你、排擠你。」

今日子的聲音毫不保留,赤裸裸的。她不再裝出相敬如賓的聲音了。響子點點頭。

「我沒有忘記。」

「那麼你也明白回到這裡,代表了什麼意義吧?我一直不懂。你現在的工作我聽說了。F報的訪談我也看了。」

「上面的訪談都是瞎掰的。對不起。」

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像辯解吧。她只能道歉,今天也已經抱定了這種覺悟而來。

當地報紙的那篇訪談,也是因為她是「女星KYOKO的同學」,才會找上她的。剛開始答應的時候她並不知情,但是訪談到一半,她就從訪問者的提問方式發現了。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如果不談論KYOKO,就沒辦法完成一篇報導。

她做了出賣自尊的事。可是拒絕也很麻煩。

「那無所謂的。」今日子垂下目光。

「我想說的是,你看起來已經在新的地方,好好地找到了新的價值。你何必拼了命執著於這種地方呢?」

「就像你不把這裡當成一回事,我也該這麼做的。你是這個意思嗎?」

響子問,今日子沉默了。猶豫的沉默持續了一兩秒,然後才點點頭。一會兒後,今日子的口中發出驚訝的聲音:

「你打算參選嗎?」

「什麼?」

「我聽到你舉辦了大型全學年同學會,馬上就想到了。你有什麼迫切的理由,必須在當地打好基礎。不是嗎?」

「怎麼可能?」

太荒唐了——她就要笑了,卻發現今日子這麼說的眼睛沒有半點笑意。語氣徹頭徹尾地嚴肅,氣憤似地厲聲說:

「我不是在開玩笑。否則這實在無法解釋。如果沒有必須更上一層樓的目的,你——」

看見她動怒的表情瞬間,響子再也忍俊不禁。什麼參選,她想都沒有想過。她笑出聲來,掩住了嘴巴。

「哪裡好笑了?」

異於電視里冷酷的女星相貌,過去的同學今日子鼓起了腮幫子。看起來不高興,但這張表情很不錯。

「對不起。」

響子笑著擺擺手。她為了平息呼吸而吸氣,結果聲音忽然頹軟下來。她回想剛才今日子說的話。為了更上一層樓的目的。

響子搖搖頭:「那一樣是你太抬舉了。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就這樣了。怎麼樣都擺脫不掉你早已失去興趣的班上地位。」

今日子沉默著觀察響子的眼睛。就像要看透人心底的,既深邃又漆黑的瞳仁顏色。凜然的目光似乎比當時更加銳利了。她悟出無法逃避而回視她,然後低低地答:

「我想要澈澈底底地丟人現眼。我想要待在這裡。」

說出口來,她才第一次了解到。原來真是如此。她決心既然墮落到這種地步,就應該堂堂正正地,迎面受傷。有些人只能透過被束縛,才能衡量過去的意義。那就是我,這是我最起碼的自尊。

「我無法理解。」今日子目瞪口呆地說。

「應該吧。」響子眯起眼也說。「我想你是不會理解的。」

兩人沉默著,喝了一會兒紅酒。差不多兩隻杯子都快空了的時候,今日子忽然說了:

「全學年同學會。」臉別了過去。她繼續說。

「全學年同學會的通知,我家沒有收到。聽說你告訴大家,你邀請我在全學年同學會上擔任主賓。」

「我是透過你的事務所委託的。」響子回答,今日子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響子回答。「就算是老同學,你也是藝人啊。如果要委託你演講,透過正當的管道來才是規矩吧?」

今日子的眼睛依然睜著。彷彿被雷劈了似地,維持著相同的姿勢。一會兒後她說了:

「——我以為老同學跟同鄉都不講客氣的。」

「我不想變成那樣。」

響子不說她了解這種心情。只是每個人都認得自己的臉的狀況有多不容易,她們稍有共通之處罷了。她本來打算支付符合行情的酬勞,透過正規手續邀請她的。

今日子原本就挺的背打得更直了。接下來她發出的「對不起」,音調比先前更低了一些。

「以前也有過幾次,我的事務所沒告訴我工作內容就推掉了。尤其是跟演戲無關的、演講這類小案子。」

響子發現她小聲這麼說的聲音動搖著。今日子抬頭:

「對不起,我一直誤會了。」

「沒關係,我習慣了。」

響子瞥開臉,歪起嘴唇一笑,今日子的臉繃住了。響子用側臉承受著她的視線,喝完杯中最後的紅酒。然後她說:

「你想問的就是這些?」

沉重的事物隨著喝下的酒液一起溜下喉嚨。今日子沒有回答。一會兒後,「吶,」她靜靜地說。「你要不要見陽平?」她沒有自信把持住表情。

手指發僵,瞬間她在手腕使勁。若不這麼做,她就要讓手中的杯子掉到地上摔破了。咬緊牙關,眨著眼睛,她答不出話來。

「我見到半田了。——上星期我去看了她的戲,一起吃了飯。」

應該已經塵封的記憶,即使時隔十年,居然還能夠把她拉回這樣的少女情懷,令她滿腔詛咒。

「那個時候我聽說了。她說你為了陽平荒唐的流言很生氣,跟水上由希起了衝突,結果惹來了他們那群人的反感。」

「因為那真的很荒唐,太無聊了。」

「他現在在非洲。」

心臟加速跳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劇烈得幾乎要被人聽見的悸動。眼底灼傷似地火熱。

「他真心相信可以把那裡的沙漠綠化。他還是老樣子,對吧?」

「是啊。」

點點頭,感慨益發湧上胸口。如果面朝前方,稍一低頭,淚水似乎就要滾出來了。自從那一天失去一切以後,她應該老早就停止哭泣了。她忍耐似地點點頭。

「他從那個時候就常說那種話。」

「大家好像很介意我是不是因為顧忌陽平,所以不來參加同學會。他們以為我被困在那裡,走不出來。」

腦中浮現天照大御紳閉關在岩戶里的圖。今日子揚起嘴角,淡淡地笑。

「其實相反呢。」她說。「要我說的話,被困住的是大家。尤其是你,更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今日子的眼神不像安慰,也不像嘲笑,但看起來兩邊都像。

「陽平和我都已經不在乎了。以前對你說了過分的話,他反而是對此耿耿於懷。你們應該見個面,好好談談。要不然你沒辦法跨出去。」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不是可以向上爬的人。很抱歉,我真的沒有那種力量。」

「是嗎?」瞪視一般,凌厲的視線扎了上來。要與這雙眼睛對峙,需要強烈的意志力。響子鼓舞自己似地回看她。

今日子說了。是帶著侮蔑的、用力的聲音:「你是高間響子吧?我認識的響子不是就這樣結束的人。」

「『KYOKO』是你的名字。」響子微笑,抱起雙臂說。

「我沒辦法像你那樣堅強。」

「你知道為什麼我的藝名叫『KYOKO』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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