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02號——島津謙太 第四節

『我會淪為笑柄呢。』

高中三年級的那天午後。體育課。

島津聽見好像蹺課的她們在教室里說話。女生打籃球,男生踢足球。島津忘了拿每堂課都會記錄的分數表,回去教室拿。

這時她們走了進來。他情急之下躲到陽台,聽見了她們的對話。令人衝擊的辭彙。

笑柄。

她的恐懼,以及接下來甘願承受的覺悟。聲音帶著非比尋常的氣魄傳進島津的耳里。就連第三者的自己聽起來都如此震撼了,直接聽到這話的對象,衝擊會有多大?她默然不語,響子更接著說下去。

明明應該很安靜,卻因為躲藏的內疚,心臟怦怦響個不停。極度的緊張讓他無法聽清楚話聲。

『我把……還給你。可是別忘了。』

即使同處一間教室,看到的景色也截然不同。島津有島津的故事,她們也有她們的故事。

十幾年後未來的同學會。目睹彼此的改變,笑著彼此的四十幾歲,無法想像那種場面的自己,該如何是好?她們也相信自己會改變嗎?確實,十年過去了。然而像那樣轟轟烈烈地坦露感情,她們不害怕嗎?島津不懂。

島津,我覺得你有點……有點可怕。

由希的聲音緊貼在耳底。那個時候他是不是應該動怒才對?如果沒有人犧牲,同學會怎麼可能持續這麼久?大家,還有由希,不是都很期待嗎?

把通知同學會的明信片丟進分行附近的郵筒。

見到了KYOKO,還有明信片準備好了等等,他有好多事想向由希報告,這幾天她卻一直不接電話。只傳簡訊太沒意思了,所以他等由希回電,卻一直沒有消息。

下雨了。

從東京分行回家的路上,他考慮要不要經過上次和由希一起去的新宿三丁目的義大利餐廳前。他知道地點,但不記得店名。他心想如果下次討論時還要再邀由希去那裡,至少也該記一下店名。

放倒塑膠傘,遮著斜斜地傾灑下來的雨滴行走。就在靠近店前的時候,隔著雨滴遍布的雨傘塑膠膜,白濁的視野中忽然闖進了由希的身影。

啊——驚覺的同時,島津在她身邊發現別的人影。一股冰冷的東西灌入背脊,他怔立原地。

由希跟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在一起。

個子高瘦,像女人一樣留長的蓬鬆頭髮隨意束起。有種一副就是他們業界人士的氣質。或許是設計師還是什麼。

是職場同事吧——瞬間島津心想。心試著在自己的核心上,覆蓋上一層薄薄的保護膜。可是沒辦法。他們共撐一把傘,並肩站在傘下。近得幾乎彼此觸摸。高個子的他,手掌用一種包裹般的輕盈,就放在由希頭上。

她側頭。花開一般,浮現平靜溫柔的笑,撒嬌似地說了什麼。從嘴唇的動作,讀出聲音內容。討厭啦,櫻木哥。

「討厭啦,吉田。」嗡,瞬間一陣耳鳴。

反覆地,在腦中不斷反芻的話語片斷。一直以來不停地代換的名字。討厭啦,島津。那聲音、那身影、那容顏,他再三再四不停地夢想著。

是上次電話的男人。

他記得。上次她在這裡講的那通電話。他應該制止的。明明就在身邊。明明這件事開始的瞬間,自己就在她身邊。

膝蓋變得石子般堅硬,動彈不得。兩人在他面前闔起雨傘,一同步下與島津一起度過的店裡。由希的聲音復甦。

如果KYOKO不行,那就算了。

那是什麼意思?那是不是將島津的存在置之度外的發言?即使不明白意義,不,即使被他明白了也無所謂的,隱含了輕賤島津的語調的——

好想抱頭撓抓。她還說了。新的價值。

『新的價值,是必須每天不斷地去追尋的。』

他無法阻止。由希跟男人一起走下樓梯,完全從視野中消失了。

他們撐的傘,不是Burberry的格紋。島津至多只能確認到這一點。

『喂,你要不要買由希破處的事?』

高中的時候,吉田這麼問他。

完全是上對下的口氣。「咦?」島津錯愕的瞬間,『我缺錢啦。』他笑。

『你不是常調戲由希嗎?有沒有興趣?我可以跟你說得很詳細唷。』

一次五千。做了多少次就告訴你多少次。

——這是誰幹的?

吉田握著被弄彎的雨傘,齜牙咧嘴地這麼低吼的表情重疊上來。恐懼的記憶刺激著皮膚。正因為記得那件事,島津根本不可能拒絕。他「買」了她。

所以他才會知道。

知道由希是怎麼變成女人的。被要求做什麼、是如何學會積極的。若非男女朋友,不可能相互展示的真的非常深入的地方,島津鉅細靡遺地一路守望過來。以某個意義來說,他比由希更清楚她。連她的男友一點都不誠實也是。因為那傢伙可是滿不在乎地賣了你。

用粗鄙的口氣連情事的每一句話都轉述給他的吉田,完全陶醉其中。確認她隸屬於自己,向島津炫耀他所擁有的世界。

島津懷著欲泣的心情不斷地付錢,不斷地輕蔑著他。心裡想著由希不該選了這種男人,下次應該挑個對她更好的男人。

他認為,總有一天由希會懂的。

幾天後,由希打電話來了。她嘴上一再道歉,但語氣開心地說:

『對不起,同學會那天我可能要去旅行。』

你已經把通知寄給大家了吧?不好意思唷,明明是我說那天可以的。如果KYOKO來了,幫我打聲招呼。

聽到聲音的瞬間,就如同相機的閃光燈一亮,眼前浮現聰美、紗江子、真崎、貴惠的臉。一直以來,總是開開心心地討論下次同學會的這批人。他確信了。

她也完全脫離了這裡。

咽下重如鉛塊的口水,按住顫抖的手臂,答道:「知道了。」電話一下子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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