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希指定的地點是新宿三丁目的義大利餐廳。位在住商大樓的地下,外觀又小又舊,一開始他覺得不像是由希會來的地方,但進去裡面一看,他恍然大悟。雖然可能是進駐店之一,但有許多打扮時髦的客人。或許是業界中的行家才知道的店。不愧是由希。島津坐立不安地看著菜單,由希現身了,也沒為遲到了十五分鐘的事道歉,只說了句:「久等了。」
充滿初夏氣息的泡泡袖襯衫和白色長褲。他的目光就要盯住她胸口發亮的花朵項鏈,急忙垂下頭去。
「夏天也要辦同學會,真令人開心。如果每年辦兩次的形式固定下來就好了。」
島津等她在對面坐下後說,由希應道:「是嗎?」也不看島津的臉,隨手翻了翻菜單,還給侍者說:「特色酒一杯。」
「島津呢?」
「我也一樣好了。」
「點套餐就行了吧?這裡很好吃唷。」
「好多打扮得好時髦的人,嚇我一跳。」
「會嗎?很普通啊。」
島津介意著由希的應話如此簡短是不是因為心情不好,但她和他兩個人一起的時候,大部分都是這樣。如果這是由希認為跟他不必客套的證據,那就令人開心了。
從以前就是這樣的。由希就連在男朋友身旁,也維持著那有些緊張的表情,然而在島津面前,卻會完全卸下防備,口氣變得直爽、率性。
「今年是特別的吧?如果每年都辦兩次,未免太累人了。今年夏天是要看看從春天就一直邀請KYOKO的第一階段成果如何。老實說,我也覺得最好能快點做出結論。可是如果KYOKO不行,那就算了。」
「不行是什麼意思?」
「新的價值,是必須每天不斷地去追尋的。」
多哲學的發言,真像個設計師。那看起來像是在裝成熟,也像是在輕蔑島津。但他覺得這完全是在可愛的逞能的範圍內。他們用送來的紅酒乾杯。島津配合杯子身體前傾,但由希只是簡單地舉了一下杯子,就放到口邊去了。
「跟大家連絡上了嗎?聰美還是一樣沒消息。」
「紗江子跟貴惠也都沒有連絡。真崎現在好像很忙,感覺不是很起勁。」
「真崎應該是吧。」
由希眯起眼睛,露出看起來也像是傲慢的笑。
「舉辦時間就定在盂蘭盆節期間吧。配合大家返鄉,地點在F縣也沒關係。——反正她們也一定會來吧。」
「你說高間她們?」
「對。」
前年舉行的全學年同學會。不只是一個班,而是邀請該屆所有畢業生的大型同學會,主辦人就是她。當地電視台的女主播。真是太囂張了——由希之前曾經如此表示不滿,對她應該沒有好印象。
「我想讓她們兩個會一會。」由希說。
「咦?」
「她自以為是當地小偶像,不可一世起來了。我想讓她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貨,認清自己有幾兩重。」
「由希好苛唷。」
由希肯對他吐露真心話,令人高興,但島津忍不住露出苦笑。由希用湯匙舀著送來的冷湯應道:
「哪會?我很清楚她,不過她要是會知難而退,我還覺得她有點腦袋。因為要不然的話,事到如今她哪有臉自告奮勇說要辦什麼同學會?真是敗給她了。」
「可是她不是也邀請KYOKO小姐參加那場同學會嗎?我想KYOKO小姐是因為行程無法配合才拒絕的。」
「你說那個唷?」由希想起來似地點點頭。
「可是結果沒能實現,根本沒意義。這次她們應該要正面對決一下才好。」
「我是覺得如果KYOKO小姐是因為介意清瀨的事才不能來,那就太可憐了。——KYOKO小姐她們會願意來嗎?」
聽到「KYOKO小姐她們」這幾個字,由希挑起一邊眉毛,露出一點反應。她默默用紙巾擦拭嘴邊,一會兒後「欸」了一聲。
「島津,以前清瀨找你商量過戀愛的事情吧?我覺得他只跟你還有吉田願意說真心話。——雖然都被跟吉田交往的我聽光了。」
「我想也是。」
聽到吉田的名字,島津內心一涼。然後他想了起來,清瀨的確找他商量過。——我喜歡二班的那個女生,告訴我她的事。
全被聽光了。那個時候,自己從吉田那裡聽到的事。不過,這些事由希一定不會知道的。
吉田的臉還有聲音,談論那些時下流的動作,他全都記得。可是島津把那些帶了回去。付錢給下流的他,明知道被他瞧不起,但自己也反過來輕蔑著他。由希也是,總有一天她會發現這傢伙有多不誠實而離開他。真正需要她、會重視她的溫柔男人。就是因為從吉田那裡聽到了那些,島津才會覺得,下次她一定會尋找這樣的對象。
現在也是可以的吧?他們都快三十了。如果她真的想,他能向她告白他從以前眼裡就只有她,一直為她擔心嗎?
「清瀨陽平,他當時說了什麼?」
「他很為難。要甩人也是很費力的,可是又不能扭曲自己的心情。」
「原來那傢伙是認真的啊。」
由希思忖似地按住嘴唇。
「發生過很多事嘛。他們兩個進了大學分手時,老實說我們覺得差勁透了。——這樣說是很難聽,不過現在的話,我可以承認當時是那種追星式的開心。他們是排除萬難才結合的情侶,但我確實也覺得他們太登對了,沒意思。而且也覺得KYOKO的手段太厲害了。」
「我打算這次連絡KYOKO小姐的時候直接告訴她,這次的同學會只會請二班的人來,叫她不用擔心。我會寄明信片通知,不過也會直接打電話。」
其他同學的出席率很低,這依然是個令人煩惱的問題,但如果KYOKO願意出席,這次大家一定會踴躍參加才對。
兩人決定好舉辦日後,由希淡淡地笑:「這次也拜託你當幹事啦。」「包在我身上。」島津答。
「明信片已經買好了。接下來只剩下列印而已。」
喝著餐後咖啡的由希說著:「哦,這麼說來,」望向島津。
「你每次都會寄明信片通知,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是包括在當天的參加費裡面嗎?上次的參加費很便宜耶。」
「啊,那是我自掏腰包的。」
島津說著回看由希,意外的是,她的眼睛瞪大了。驚訝似地,正準備拿咖啡杯的手止住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他感覺到氣氛變了。由希邊眨眼邊問:
「每一次?」
「每一次,可是我們班只有三十幾個人,我都寄有回條的明信片,所以一次只要三千多圓而已。」
他明白籠罩在周圍的危險氣氛越來越濃了。他急忙說明:
「這樣啊,那下次含在參加費裡面就行了嘛。不愧是由希,真聰明。」
「等一下,我們畢業以後已經快十年了,有時候一年還舉辦兩次不是嗎?就算一次只有三千圓,積沙成塔,你等於是花了快六萬在這上面?」
「因為是沙,所以也沒怎麼意識到……」
「不,哪裡是沙?三千圓也是一筆數目耶。這要是我,絕對不會出這筆錢。」
他可以明確地感覺到由希退避三舍的態度。島津困惑著,曖昧地微笑。不久後她問了,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為什麼……?」
「不好意思,聽到你那話,島津,我覺得你有點……」
她接著說出來的話,讓島津的心戰慄了。她說了。表情痙攣地,面露不知所措的笑。
「有點可怕。」
跟在理所當然先離席的由希身後,結完帳走出地上,聽見由希在途中的樓梯在跟誰講電話。
打算接著邀她上酒吧的島津聽著那聲音,盡量緩慢地走上樓梯。
「喂?怎麼了?櫻木哥居然會打來,好稀奇唷。」
諂媚的、客套的聲音。在島津面前,她一次也沒有用這種音調說過話。明明知道她不偽裝的素顏聲音的,只有從那時候就認識她的自己而已——儘管這麼想,島津卻感覺心在受煎熬。
幾輛計程車經過前方馬路。由希看到島津走上來,對著電話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按住手機話口。她轉向島津匆匆地說:
「不好意思,有電話打來。那麼幹事就麻煩你了。——再連絡。」
連道別的機會也沒有。她在路邊攔下黃色計程車,就這樣滑也似地上了車。看也不看島津一眼,計程車被吸進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