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27號——水上由希 第六節

制服的裙子不見了。

淺井鈴子的事發生後過了很久。高中三年級,響子女王的凋零時代。

上完體育課,回教室要換衣服的時候,制服的裙子不見了。每個學年顏色不同的運動服,由希他們那一屆是俗得要命的鼠灰色,想想別人也一樣,還可以忍耐,但那種設計,要她拿來當居家服她都不屑。

她穿著束口褲和印著條紋及大大校名的運動衣,翻找課桌抽屜和置物櫃里。可是找不到。哪兒都找不到。

「怎麼了?」響子走近招呼。

「怎麼了?由希,沒有衣服可以換嗎?」

大大的眼睛望向自己的臉。

——是由希剛和清瀨說話的時候。

跟班數目減少,響子中意的小鈴也在體育器材室的事以後,完全與她保持距離了。儘管如此,由希仍跟在響子身邊,但任誰來看,都看得出眾星拱月般環繞在女王身邊的星星素質下降了。響子喜歡的可愛女生都早已棄她而去。而過去擠不進來的人就像遇缺補進一般,聚集在她勉強還散發出來的幽光周圍。

那天清瀨忘了帶傘。

社團活動結束後,清瀨準備淋雨回家。本來要和吉田回家的由希碰巧在玄關遇到清瀨,所以把自己的傘借給了他。

當時由希已經在跟吉田交往,而且她對於和男友共撐一把傘回家也有一種懂憬。如果同學還是學弟妹看到了,一定會羨慕死他們的。

『由希。』幾天後,清瀨到班上來,把傘還給她。

『謝啦,我欠你一次。』只是這樣而已。然後現在她找不到裙子。

「怎麼了,由希?難道是找不到制服?」

今天的體育課是打籃球。分成三隊比賽的時候,沒上場的一隊在旁邊觀摩。這段期間,有一瞬間響子從場地消失了,而由希的眼角留意到這一幕。下課幾十分鐘前,她去了哪裡?

這跟由希有沒有男朋友都沒關係。由希是不是自己的跟班都無所謂。或許甚至跟她喜不喜歡清瀨都無關了。女王只是煩躁。對於諸事不順,她只是悲嘆,憤怒。

由希不認為響子是異常的。狹小的教室里,正因為狹小,扭曲的律法和支配才能夠橫行。無論是對女王還是平民,這都會平等地帶來惡果。

關係應該良好的清瀨與響子。由希知道,把這樣的幻想情節掛在嘴上,裝模作樣的響子,其實背著她的跟班們,一次又一次向清瀨告白。對清瀨進行堅壁清野後,響子也一樣被斷了後路。校慶、運動會、畢業旅行,每次活動她都向他告白要求交往,然後一再碰壁。

接下來就只等著被施以最後一擊。等待清瀨選擇了響子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搶走由希的裙子,是出於失控的恐懼嗎?

「是被誰藏起來了嗎?難道是男生?因為由希很可愛嘛。啊,真不可原諒。這太噁心了。」

蹙起形狀優美的眉毛,看著由希的臉。「沒事的,」她說。

「一定會找到的。我去跟老師說,由希,你就先穿著運動服吧。」

她用不容分說的口氣,把制服上衣塞給由希。水手服領配胭脂紅領帶的下身套著窄管運動褲的模樣實在可笑,由希雖然沒照鏡子,但她能想像那模樣有多凄慘。

這時,幼稚園那天的回憶重現似地罩住了由希的肩。裙子被掀起,像把破雨傘的自己窮酸的身體。被脫下來的洋裝。那些人的所作所為。

這太過分了。

「老師,可以問一下男生嗎?——由希今天剩下的課可以穿這樣繼續上吧?」

沒有任何證據。

大半的同學或許直到今日都不明白乾下那種事的人是誰。不僅如此,應該就連有過這種事都不復記憶了。只有由希一個人還記得。

她完全有自覺,自己並非死忠的響子信徒。為什麼我要一直巴在這樣一個面具剝落的教祖身邊呢?為什麼我非得用這副模樣坐在教室里呢?

她想向祖母道歉。

她想要祖母罵她,用那嚴格的口氣。如果她說她弄丟了衣服,祖母一定會暴跳如雷。問題不在於是誰幹的。祖母一定會一口咬定:就是你太不檢點,太不像話,才會搞丟衣服。

今天得穿成這樣吃便當、穿成這樣放學搭電車回家嗎?裙子一定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就在她低垂著頭的時候。

「回家吧。」一個毅然的聲音說道。由希抬頭,看見站在旁邊的那張臉,驚訝屏息。

「小鈴。」響子去職員室,不在座位。由希好久沒跟小鈴說話了。小鈴還是一樣,眼神是不可思議的色澤。

「沒必要待在這種地方。我們回去吧。」

回家路上,兩人幾乎無語。

她對蹺課毫不遲疑。也不先向老師徵求同意,收拾書包,隨即就和由希一起走了出去。沒碰到響子。

由希垂著頭走到車站的途中,她問:「有預備的嗎?」由希慢吞吞地抬頭。全沒了力氣。她接著說:

「我入學的時候買了兩件裙子。如果你明天上學沒有裙子穿,我可以先借你。」

「……沒關係,我家裡應該也有。」

這是謊話,但由希這麼回答。她已經決定就算明天不能去學校也沒關係,要向父親討錢趕快去買條新裙子。小鈴的語氣沒有特別同情的樣子,淡然直爽,但由希不想依賴她。聽到由希的話,她也只應了聲「這樣」,沒有再說什麼。

沒提到響子。

沒多久看見車站,就要道別的時候,學校的方向傳來「喂」的叫喊。由希以為有人要來把她們帶回去,緊張地握緊運動褲,結果轉向那裡的小鈴「哦」了一聲,點點頭。

騎著自行車下坡而來的對方叫了她的名字。

「喂,等一下——!」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由希赫然一驚。她驚訝地凝視對方的臉。然後唐突地確信了。

原來是她。清瀨接著說:「要蹺課的話,也算我一份!」

對他而言,能對女王使出致命一擊的人,除她之外別無他人。

令響子凋零的,就是他們。很快地,由希現在乘坐的船就要沉了。

懷著悲慘的心情回到家,把制服和運動服都脫了。換上自己買的最喜歡的襯衫和裙子後,由希跨上自行車,趕往祖母那裡。踩著踏板,不知如何是好,凈是喘氣。

奶奶,奶奶。

來到祖母面前,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停地敲打堅硬冰冷的墓碑。她再也不會對由希說什麼,也不會為她做衣服了。

我不想去學校了。我不能去了。不要去了。

可是我會去。我要重新來過。我絕對會捲土重來,所以原諒我。

她坐在墓碑前,靜靜地咬緊牙關。她不會哭。沉默著,瞪著前方。絕對不哭。我是堅強的,所以我只是來這裡報告要改變自己的位置而已。

小學的時候,她從卧病在床的祖母旁邊的皮包里偷了兩千圓。

祖母身體變差,一直以為是感冒拖了很久。祖母看到夾報廣告里減緩風濕痛的健康食品,抱著一絲希望不斷地訂購,三餐飯後必定服用。由希發現服用次數增加了。祖母住院以後,由希還是不知道病名。父親和祖母都沒有告訴由希。

所以她告訴自己,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變得衰弱的祖母隔著紙門問由希。

「你在那裡嗎?」

「在啊,奶奶。」

伸向錢包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她想要漂亮的衣服,想要有滾邊的上衣。有兩千圓就能買了。只要去附近的店。

「點心放在柜子里,襪子在底下的抽屜。」

「嗯。」看不到臉。從錢包里抽出錢來,再放回皮包。祖母短短地「咳」了一聲。難得從醫院回家幾天,怎麼不起來做點事呢?好不容易回家,一直躺著太浪費了。由希想著,把錢藏進口袋裡。胸口怦怦跳個不停。

咳。「由希。」祖母叫自己的聲音。「什麼?」她又應。整顆腦袋都在盤算要買什麼樣的上衣。

——你從以前只要一有事就第一個跑去找奶奶。真不可思議呢,小的時候你明明老是惹奶奶生氣,一點都不親。

到了祖母病況惡化那一天,病死前一天,由希才知道病名。知道的時候,祖母已經陷入昏睡,聽不到由希的聲音了。

從此以後,她一有什麼就逃到祖母那裡。

跑過通往墓地的路,忍住作嘔欲吐的感覺,抱住墓碑。什麼都不會說了。對荷莉?葛萊特利而言的第凡內的靜謐。對水上由希而言的,墓碑冰冷的、靜默的觸感。

我偷了。無可挽回了。奶奶。奶奶。奶奶。

丟失的洋裝和裙子,她不知道還有沒有找回來的一天。連要找回來的是什麼都不曉得。

仰望天空。用祖母的兩千圓買回來的上衣,衣擺的滾邊脫線,一下子就不能穿了。一個月左右就扔掉了。

「半田,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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