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22號——半田聰美 第八節

參加見KYOKO的宴會那一天,聰美化了很淡的妝。

出於站在舞台上的需要,她也戴過厚重的假睫毛,搽過濃艷的眼影和腮紅,但她不想被人認為她是因為要去參加有藝人出席的宴會,才卯起來打扮。如果兩個人的差距過於壓倒性,會讓人失去較勁的心情。她有點明白紗江子長期以來一直不化妝的心情了。

就像去吃喜酒那種程度的,不過度的打扮。主角不是我。

她第一次拆開常盤出國買回來送她的鑽石形香水瓶。搽在膝後,一股芬芳,甚至感覺自己變得高級了。穿上擁有的鞋子中鞋跟最高的一雙,在玄關口的鏡前又回心轉意,只有口紅抹上了亮澤度十足的顏色。

香水擱到鞋柜上。

不管是高中時的戲劇社副社長還是常盤英人,聰美都從來沒有主動想要過。那種東西,無論何時被人搶了都無所謂。不管是什麼時候,我都無法沐浴在渴望的場所的燈光下。

宴會會場在飯店大廳,紗江子已經在等聰美了。她今天也和平常一樣,沒什麼變化的套裝打扮,看到盛裝打扮的聰美,她笑道:「好漂亮。」

「聰美果然是個大美女,簡直就像女明星。搞不好你今天會被誰挖角唷?」

「怎麼可能嘛。」

聰美笑著閃躲。她已經踏入了另一個階段,不再像學生時代那樣,動輒萌生這類期待了。她知道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可是紗江子說了:

「那倒不一定唷。有個日本女演員就是碰巧去看朋友拍戲,結果被導演挖掘,在好萊塢出道了呢。啊,我已經跟KYOKO小姐說過今天的事了。她們試映會剛結束,正往這邊過來。」

「好。」

前些日子在餐廳里明明直呼KYOKO的名字,但是本人在附近,稱呼就變成了「KYOKO小姐」。紗江子接著說:

「我也是趁工作空檔過來的,你自己找樂子吧。機會難得,多吃點好料唷。」

「我應該再也不會有機會參加這種場合了,我會好好享受氣氛。」

這麼說的自己是在扮演嗎?聰美不明白。就連是不是假笑,因為做起來太熟稔,已經沒了真實感。

她靜靜地道謝:「謝謝你邀我來,紗江子。」

沒有一個認識的人,聰美在會場里無所事事。她離開會場,靠在走廊牆上假裝等人。因為沒事做,她回想著現在正在排演的劇本台詞。

——縱然畏懼,人類凡身,又能如何?

會場的氣氛嘈雜,人越來越多了。我今天怎麼會跑來這裡?我在期待什麼?我相信見了KYOKO,就會有什麼改變嗎?

就像同學會的那些人,認為把KYOKO從岩戶的另一頭拉出來,就能為那裡帶來變化。

我想被肯定嗎?我想讓KYOKO知道我跟其他同學不一樣嗎?我想告訴她我明白被拿來當成茶餘飯後話題的心情嗎?

還是我想要放棄?想要罷手?可是要放棄什麼?對什麼罷手?

就像要削去多餘的思考,聰美想起接下來的台詞。

為了平息伊底帕斯王的憤怒,他的生母,同時也是妻子的伊俄卡斯忒說了:

——人類的一切皆受命運支配。未來之事,無一能夠明白掌握。唯有在每一個當下隨波逐流,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可能弄丟了,對不起。」

這時,雖然平坦但堅定的聲音傳進聰美的耳中。

抬頭一看,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個穿著近硃色的紅色洋裝,外罩素麵開襟衫的女人站在會場入口。

半挽的黑髮柔順地披在背部。挺直的腰身。她為難地欠身,表情抱歉地沉了下來。

是KYOKO。

沒關係,沒關係,對方說著。即使如此她仍是相同的表情,又添了句:「晚點我會再找一次。」並低頭行禮。「難得你為我準備的,真是對不起。」

白皙的耳朵在小小的臉蛋旁顯得醒目,但並不是滑稽,若要比喻,看起來就像西洋電影中的妖精。她把手放到右耳上,狀似在意。左耳戴著珍珠耳環,右耳卻空無一物。

聰美看出是弄掉了耳環,正在對相關人員道歉。

沒空找紗江子。說完話的KYOKO,緩緩地把臉往這裡轉來。

視線正面迎上了。

臉型和那個時候沒有多大的變化。雖然覺得耳朵很白,但像這樣彼此注視一看,皮膚也不是特別白。瀏海全往後梳的髮型,以及底下露出來曬得恰到好處的額頭,看起來就像要去參加某些儀式的神道巫女。

目色清澈,但眼底浮現著與一如過往的沉靜光芒。來自於注視著被救出來的淺井鈴子的地方、為了不受迷惑而睜大的銳利眼神。

「——半田、聰美?」先開口的是她。

聰美答道:「你還記得我?好久不見。」

跳過尋找該擺出什麼表情的努力,嘴巴擅自勾勒出笑容。腳上的高跟鞋,唇上的口紅,感覺全都是那麼膚淺,想用那種東西保護自己的舉動,令聰美可笑。

她想糾正紗江子。鶴立雞群的美,不是素材也不是骨骼,唯有氣勢。是神秘不可捉摸的,這種氛圍。

KYOKO對一起來的同伴微微行禮。宴會開場一定會有演員和工作人員致詞,聰美認為她的事晚一點再談也沒關係,但KYOKO已經先跟同伴說好了。她交代完後,朝聰美走近一步。

「真的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她問道。完全就是同學會一開始,許多人都會彼此招呼的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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