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種行業比較適合我吧——聰美這麼想過幾次。
如果只論最要求能夠展現營業笑容這一點,至少對聰美來說或許是天職。不管是再怎麼討厭的對象,她都能溫柔地微笑,耐性十足地聆聽對方說話。
這個月的帳冊輸入作業只差一點就結束的時候,有人敲門,客戶進來了。沒辦法把做到一半的工作儘速解決的煩躁讓她在內心咂舌,同時起身引領客人到接待區。在隔板另一頭用老舊的熱水壺倒茶時,倒熱水的聲音含著空氣,噗咻噗咻地吵死人了。剛開始的時候,她覺得被客人聽見這聲音真是丟臉,但現在她甚至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請用——做完女人在職場被要求的工作後,她回到座位上。聽說有些粉領族主張這是舊時代的陋習,倒茶工作應該要男女平等,聰美實在不懂那些女人在想什麼。這種工作不必動腦,而且也算在薪水裡面,不是很好嗎?
回到座位,輸入作業告一段落後,她覺得自己剛才為這麼簡單的工作被打斷而生氣真是不可思議:可是開始著手處理其他工作時看見客人起身,她又不耐煩起來。如果端出去的茶杯收拾得太晚,會變成聰美的責任,讓上司留下壞印象。
起身的時候看到進藤。是,所以那是……。右肩夾著話筒,敲打著電腦鍵盤的模樣,完全就是正值盛年的三十多歲男子。看得出即使忙碌,他也在這份工作里感覺到意義。
為了抓穩話筒,左手修長的手指扶了上去。無名指上,金色的戒指綻放光芒。
即使到了午休時間,可能是昨晚的法式大餐作祟,聰美幾乎沒有食慾。她只拿了飲料走上屋頂,晴天的都會天空,顏色就好像聰美的制服。適度地淡,近白的水藍。她知道另一個相似的顏色。是只有在住家附近的超市才看得到的,稀少品牌的優格包裝,也是這個顏色。
告知時限的聲音作響著。考上正職員工,進入小型印刷廠工作已經快五年了。
這是一家如果特定的幾家企業不再發包傳單印刷案就會倒掉的小公司。她原本不打算久待的。打資料、倒茶、更換影印紙,只要生活過得去就行了。可是這也差不多到了極限了。經常與其他男職員等量加班的工作,同樣地用腦、必須犧牲個人時間的工作,現在已經一點一滴地入侵了。
必須在被它完全攫住之前離開這裡才行。
把下巴擱上屋頂的扶手,想起小學的體育課。油漆強烈的氣味刺激了單杠的回憶。
聰美大概沒辦法真正投入這裡的工作吧。她沒有一輩子老死在這裡的覺悟,也因為進公司以來一直是半吊子心態,她完全沒有學習業務的意願。
——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問我。
比她早三年進公司的前輩進藤雖然不是所謂的美男子,卻有著一張誠實的面孔,就彷彿反映出他坦率正直的個性。不修邊幅的眉毛、非名牌的西裝,如果把這些當成全心投入工作的結果,也完全不會有不好的印象,反而令人萌生好感。實際上他非常細心周到,他關心職場氛圍的態度,不論是上司還是客戶都給予高度肯定。
他歡迎後輩聰美進公司,常帶她去吃飯,當聰美碰上問題時,即使不是跟他直接有關的事,也會一起留下來幫忙處理。
——前輩沒有女朋友嗎?
那個時候進藤單身,聰美試探地問。他面露苦笑,打馬虎眼似地笑道:「沒有人要我啊。」
聰美從以前就常被身邊的人誇說是美女,所以她對自己很有自信。實際上進藤也都對別人誇聰美是「漂亮的新人」。聰美很開心。公司裡面還有好幾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員工,但老實說,她不認為她們夠資格跟她比較。
或許哪一天跟進藤交往也不壞。聰美這麼自以為是,然而她的傲慢卻在兩年前被粉碎了。
進藤跟比聰美早一年進公司的女職員結婚了。樸素、平凡到家的女人。她就像要甩下聰美似地,一結婚就離職不見了。小公司里的事,全體員工就像一家人似地祝福著他們,只有聰美獨自茫然若失。難以置信,他怎麼會選了那麼無聊的女人?聰美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比想像中的更被進藤深深吸引。
難道進藤是把聰美當成了高不可攀的女人嗎?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對聰美說:「你真的是個大美女嘛。」
現在是不是還來得及挽回?只要開口,他一定也會有那個意思的。才剛這麼想,他的妻子就有了喜訊。就像一步步爬上階梯般,健全地逐步打造出一個完美的家庭。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整臉笑成一團描述孩子有多可愛的他,根本找不到半點可乘之機了。他徹頭徹尾是那麼樣地正直誠實,正因為如此,聰美得不到他。
只有言詞上對容貌的稱讚,一點用處也沒有。那麼進藤期待的就只有聰美對工作的熱忱。職場上重要的夥伴。要獲得這樣的肯定,去愛這個地方、在工作上有所表現,是絕對必要的條件。
正因為從沒打算一直待在這裡,事到如今也無法修正價值觀了。
時限逼近的聲音作響著。
聰美已經非離開這裡不可了。而且家庭式的職場環境所期望的、所祝福的離開形式只有一種。留在F縣工作的老同學經常埋怨職場的鄉下作風,但其實這跟地方沒有關係。一個集團的作風,是由規模大小和組成的人的個性所構成的,所以到哪裡都是一樣的。結婚離職這樣的理由會圓滿地受到歡迎,哪裡都是一樣的。
我先走一步了——進藤的妻子微笑的那張臉。
抬頭一看,淡泊的天空掛著黃白色的太陽。好刺眼,無法逼視。聽到鈴響,聰美垂下頭,走下樓梯前往空氣糟糕的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