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號22號——半田聰美 第一節

「結果今年也沒有來呢。」旁邊傳來島津謙太的聲音。半田聰美放下唇邊的紅酒杯,眼睛不經意地瞥向他。島津的酒量本來就不算好,乾杯以後已經過了快兩小時,他的眼睛微微泛紅。

「你說誰?」她問,他聳肩。不好的預感掠過腦中,心想不妙時已經遲了。不出所料,島津回答了:

「KYOKO小姐。」

他苦笑著說出這個名字,表情在說:除了她以外還有誰?

「噯,沒辦法吧。她應該很忙嘛。」

「你好好邀請她了嗎?只是寄張明信片通知,她應該不會來吧。她的演藝工作好像很順利呢。雖然感覺很不真實,可是人家畢竟成了藝人嘛。」

「好歹算是。」她在心裡頭加了這麼一句,但表面平靜地繼續露出笑容。「說的也是。」島津遺憾地垮下肩膀。

「不過今年我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她了呢。」

「哎呀,真的?」她轉向他,眼睛微睜,表示驚訝。

「好厲害,島津,你居然有當紅女星KYOKO的電話號碼?」

「不是啦,也沒什麼厲害的,只是幾年前的同學會她在回條明信片上寫了電話,我留下來了。」

嘴上否認,但他的臉頗為自滿地松垮下來。哪裡,真的很厲害呀。聰美口中說著,但內心一陣驚愕。連島津這種程度的男人也告訴他電話號碼,搞不好KYOKO意外地根本沒什麼。

朝桌上瞄了一眼,來時確定店家地址的明信片還擱在上頭。

『各位別來無恙?時間過得真快,今年又到了這個季節了!這是一年一度的同學會邀請函!我想大家在生活上應該都有新的變化,請務必趁著同學會的機會好好聊一聊。今年不是在故鄉,而是移師東京舉辦,期待各位都民踴躍參加!』

簡短的文章底下印刷著日期時間與場所地圖。裡頭的「都民」兩個字令聰美微微苦笑,「難道,」她問他。

「今年會決定在東京舉辦,是為了KYOKO小姐?」

她不是像以前那樣稱呼老同學,而是帶著對媒體藝人的距離感這麼稱呼。

旁邊的島津應該多少也有和她相同的感覺吧。他以前也不會那麼見外地喊她什麼「KYOKO小姐」的。——或者說,這麼稱呼其實是一種揶揄?

「不只是這樣而已啦。」他答著,眼中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晃而過。

這世上有些惡意與企圖是雖然沒有明說,但正因為沒有表現出來,才不至於掃興的。

你明明知道的嘛。

他朝聰美送上這樣的眼神。可是老實說,她不打算跟他——說得更明白點,是跟聚集在這裡的「他們」——締結共犯關係。她只是面露微笑,悶聲不答,島津意興闌珊地接了下去:

「事實上在故鄉辦同學會,最近參加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像夏天那場,最後也因為人太少而流會了。」

「可是難得你費心改到東京舉辦,結果這次變成故鄉的同學沒幾個人來參加是嗎?好可惜呢。明明想要跟大家多聚聚的。」

「幹嘛說得這麼白嘛?」

島津尷尬地蹙起眉頭,把手中的啤酒杯放回桌上。水滴濺到聰美的明信片上,文字暈滲開來。

「哈哈,被戳到痛處啦?」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就在看了,水上由希手裡拿著飲料走了過來。她發出刺耳的笑聲,在島津與聰美之間坐下來。脖子上的亮片薄絲巾擦過聰美的膝蓋。

據說在廣受二十多歲女性歡迎的知名服飾品牌擔任設計師的由希,每次見面都打扮得像雜誌里的模特兒。輕盈地環繞在臉周的鬈髮、翡翠綠的眼影,無論是髮型或化妝,都不惜餘力走在流行最尖端。

「幹嘛啊,島津,你這是在追聰美嗎?居然兩個人躲起來說悄悄話。你以為聰美這樣的大美女看得上你嗎?」

「才沒有呢。而且老實說,半田同學太漂亮了,讓人不敢靠近吶。我比較喜歡平易近人一點的……」

不曉得是在開玩笑還是說正經的,島津用模稜兩可的口氣繼續小聲支吾個不停,聰美姑且微笑著道謝:「多謝誇獎。」

不過半路插進來的由希卻好像已經對島津失去了興趣,「可是啊,」她拉大了嗓門說。

「明明這麼好玩。這種場合,KYOKO畢業之後連一次都沒來參加過對吧?」

「就是啊。」島津死了心似地點頭附和。

「出社會以後,一次也沒來過。不過她的工作量那麼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與其說是物理上沒時間,會不會只是沒空理我們這些老同學?人家可是跟奧村啟吾、大川遙那些大明星共演的當紅女星呢。看過那種水準的世界,哪裡還回得來凡間呢?你們看過那支化妝品廣告了嗎?」

由希舉出幾個與「KYOKO」同等級的藝人名字,天真無邪地笑著說。聰美問她:「你在喝什麼?」結果她用醉醺的聲音應道:

「嘿嘿嘿,燒酎兌熱水,加一塊冰。」很豪邁的回答。

「KYOKO好厲害呢。你們知道澀谷跟新宿那裡的大樓有那支廣告的特大號看板嗎?穿紅色禮服,超漂亮的那張。」

「我們以前居然跟那樣的人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感覺真不可思議呢。」

「是啊。」由希點頭同意聰美的話,「可是啊,」然後她接著說,「偶爾來參加這種聚會,KYOKO一定也會覺得很有趣的。像是可以看到一年比一年更像歐吉桑的島津。欸,你的頭髮很危險唷,你有沒有自覺啊?」

「那樣說我很受傷耶。」

由希打趣的口氣把被說的人逗笑了,聰美也噯昧地附和,但的確,高中畢業後過了十年,年屆二十八,有些人一點都感覺不出年紀,有些人的外貌卻明顯有了變化。

而任誰來看,島津顯然都屬於後者。對一個還不到三十的成年男子挑明這個事實實在太殘酷,然而卻能夠如此滿不在乎地說出口,全是因為說的人是水上由希,而對象是島津謙太。

現在怎麼樣不清楚,可是島津從以前就很喜歡由希,動不動就挑逗她。由希剛才那話,他應該也只當成說笑,沒放在心上;正因為這樣,由希才能沒事就以取笑他為樂。

「再說這個啊,」由希從桌上拿起那張邀請函,亮在島津前面。

「這種內容反而會令人提防吧?目標太明顯了啦,島津。」

「就說不是只為了邀請KYOKO小姐才那樣寫的了嘛。」

津島生氣地反駁,聰美看著那樣的他,心想這種把對方的打趣當一回事,彼此鬥嘴的場面也跟以前一樣。

F縣立藤見高中的三年二班,畢業以後幾乎每年都會在三月舉辦一次同學會。幾年前開始又在夏天增辦一場,但最近因為夏季同學會的出席率不佳,動輒中止。今年大家也收到了夏季同學會的邀請函,但後來又收到通知,說無法正式舉辦了。據說改成幾個同學喝酒小聚,但聰美覺得半年聚一次太頻繁,沒有參加。

由於F縣與東京相鄰,同學們大部分都在高中畢業後就去了東京讀大學或就業。這類同學會,學生時代住在東京的幾個人便會自己聚一聚,但考慮到有些人畢業以後回故鄉就職,因此在出社會以後,便改成現在這種正式的形式,確實寄發明信片,邀請全班參加。

這段期間,每次擔任幹事的都是島津謙太。

「可是別說KYOKO小姐了,這內容故鄉的同學看了也會不開心吧?你下回寫的時候最好多斟酌一下。」

聰美指著由希手中的明信片說。島津傾注在通知信里的感情,還有自己的聲音中的諷刺,她都有充分的自覺,但她還是裝出傷腦筋的笑。

「什麼意思?」

「島津你是無所謂,因為你住在東京嘛。可是就算要在都內辦,是不是也該顧慮一下從故鄉來的人,像是把時間提早一點之類的?」

島津大學一畢業,就進了F縣的地方銀行工作,去年秋天被調到東京分行。這次同學會會在東京舉辦,或許也跟這些背景有關。島津曾經抱怨過必須住公司宿舍,但好像也沒有門禁,所以今天他一定也打算喝到很晚才回去。

「不過我們無所謂呀。這次在這邊辦,坦白講輕鬆多了。」由希拉長了尾音說。

「在故鄉辦的同學會或婚禮,老實說有夠悶的。你們不覺得嗎?」

「什麼意思,由希?」

話題要轉向哪邊?聰美警覺起來,儘管心知肚明,卻微微歪頭表示不解。

同學會正值酒酣耳熱之際,包廂各處形成了許多小團體,就像一座座小島。數量雖然比平常少,但其中也有從故鄉前來參加的同學。而且這些話要是被某些人聽到,感覺會相當棘手。

望過去一看,那群人就坐在裡面。即使是難得的聚會,F縣組和東京組在這種時候仍然會自然地分成兩邊。聰美瞄了那群人的中心一眼,幸好他們似乎沒有注意到這裡。

「什麼嘛。」由希又發出嬌嗔的聲音,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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