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醫院時,大廳混雜的情況已不復見。
後來我才聽未來說,醫師還是決定不能讓那麼多人探望意識尚未恢複的病患,只允許藤本先生、荻原,以及剛才開車前來的四位,總共十個人前去探視,其他人只好無奈地返回療養中心。
他們也只待了約十五分鐘,就被請出病房,不過只有後藤家的四位成員懇求醫師,讓他們能多待一會兒,醫師後來也答應了。
聽說當他們聽到醫師說大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時,幾個妹妹抱頭哭成一團。未來承受不了這種場面,就跟醫師招呼了一聲先行離開治療室。附帶一提,遠來探視的那幾位接受藤本先生的好意,當晚暫住在療養中心。
之後未來四處找尋我們的行蹤,醫院的附近也都找不著,無奈下,只得孤伶伶地呆坐在病房等我們。因此,當我們打開房門時,迎接我們的是未來帶點怒氣又帶著哭聲的聲音說:「討厭,到底是跑到哪裡去了?害人家擔心得不得了!」
「對不起,未來,也難怪你會擔心。」
「當然,而且我們還有重要的話只說到一半。」
「我剛剛有點任性地要求他陪我去中心後面,之前我不是告訴過你,就是計畫用地的那邊,可以眺望到很美景色的那個地方。」
「啊,是那裡!」
「對啊,在那裡待了好一會兒。我們先回來拿早餐,還要再回去那邊,未來,你要不要一起來?」
未來顯得有點煩惱。
「原則上我也不是來這裡上班的,應該沒問題才對,不過還是得跟倉野醫師說一聲,可以等我一下嗎?」
「當然!」我和真理子同時說出這句話。未來有些不可思議地瞥著有點害臊微笑的真理子,她的模樣與早上簡直判若兩人。
「怎麼啦?我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皺紋?你可別說這麼無聊的話!」
未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在說什麼,那是千織的臉!哪來的皺紋?」
「對喔,說得也是。難怪我總覺得怎麼皮膚這麼緊繃又光滑。」
真理子小小地伸了伸舌頭,「未來,快去啊!」急忙將未來推到走廊。
「那我去去馬上回來,這次可不準又忽然失蹤了!如月先生你是監護人,要好好看住她!」
真理子朝輕鬆說笑般的未來回應道:「你不必換漂亮的衣服,趕快回來!」
「好啦,那你自己準備好了嗎?」
「唔,我沒要準備什麼。那個,早餐是這個嗎?」
牆角堆積著餐具和兩個食盒。看來忙碌的荻原早上只來得及放下今天的早餐,沒空收拾上一次的餐具就走掉了。
「其中一個是昨晚你沒吃的份,裡面應該是蛋包飯。」
「那個蛋包飯大概不能吃了。」
「不知道,雖說山上的氣溫比較低不容易壞,不過也整整放了十二個小時。是有點浪費,不過扔掉會比較安全吧!」
我將兩個食盒拿到病房的中間。
「好可惜喔,我現在覺得非常想吃蛋包飯。」
真理子一臉感到可惜的模樣,搖頭打開其中一個餐盒,「這個大概是昨晚的,底下放著蛋包飯。」她說著說著忽然歪了歪頭。
「這個還溫溫的!而且還多放了一人份的餐點。還有飯糰跟烤鮭魚、泡菜、味噌湯,如月,你昨晚沒吃嗎?」
「有啊,有勉強吃一點。」我打開另一個餐盒,裡面放著冷掉的蛋包飯的盤子。
「這個才是昨晚的。看來他大概預測到你可能沒吃,今天早上又重新做了一個蛋包飯來。」
真理子高興地嬉笑了起來,「你瞧,今天真是個好棒的日子哪!連我那小小的希望都能實現耶。而且你看今天的菜色,非常適合帶去野餐!」
你敢吃雞蛋了嗎——原本想這麼問,後來還是打消主意,我只有聳聳肩回答她。
此時未來剛好回來了,她身上還是穿著護士服,只有將護士帽摘下來而已。
「醫師說,要我好好地去放輕鬆點。」
「真好,那我們走吧!」真理子拉著未來的手準備出門。
「等等,幹嘛那麼急!」未來埋怨道。不過比起早上,腳步顯然已輕快不少。
我提著食盒追趕在後。先在大廳買了幾瓶飲料,然後沿著剛剛的路走去。停車場上的箱型車已停在不同位置,車裡看來已是無人。大概那少婦和孩子也移動到療養中心為他們準備好的房間去了吧!
真理子與未來兩人忽前忽後攀爬在斜坡上,朝著療養中心的方向走去。餐盒雖然不重,不過日正當中,漸漸增強的陽光威力直直灑射在身上,我大汗淋漓的背已經濡濕了一大片。不過偶爾吹拂過來的涼風,令身心備感舒暢。
微風始終吹拂著草原,沙沙聲不絕於耳,迎接著又來到的我們。
我們將真理子夾在中間坐成一排,三人一起分食飯糰和蛋包飯。連同蛋皮一起舀送入嘴的真理子,臉頰沾上了蕃茄醬,未來看到這個模樣,忍不住取笑她,「好個笨拙的腮紅!」
邊笑邊裝作生氣的真理子,忽然低聲喃喃說了一句:「荻原的煎蛋做得員是好吃!」
吃完飯後,我們不約而同將吸管插入飲料。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真理子對著我說:「昨天早上真是對不起。」
未來不解地插嘴:「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都已經過去了。對不對?」真理子徵詢我的同意。
「對啊,沒發生什麼事。」
對於我的回答,未來有些不滿地嘟起嘴巴,不過也沒再繼續追問。
我們各自啜飲著飲料,邊眺望景色。
在遠遠的那端隱約可見街鎮,視線所及會動的東西也只有熙來攘去振翅飛翔的鳥兒。儘管有風,但微弱得連樹枝都無法拂動。鳥兒也是,早晨群集飛翔的小小鳥兒不知都到哪去了,只剩下較大型的單飛在青空,它們不需奮力振翅,而是很舒服地翱翔飄旋在氣流里。
「好像一切都是虛幻!居然可以與真理子姐好心情地坐在這裡。」
「未來。」像故意打斷未來的話般,真理子忽然叫著她的名字。
「聽我說,未來。」
「真理子姐,你會好起來的對不對?大家都那麼擔心你,你要趕快恢複元氣才行!你這樣我可不原諒你!」
這次換未來打斷她的話。
真理子緘默了好一陣子,我也是默默無言。
「今天所要面臨的結束,終究是無可逃避的吧?」我自問自答,「倘若如真理子所說,今天是一個可以實現小小心愿的特別日子,我希望這個特別的力量能幫助千織,也能幫助真理子。」
「我剛剛忽然想起我小時候的事。」開口說話的是真理子。
「已經忘記到底是在哪裡,我與爸媽,就像我們現在一樣,坐在草地上吃著野餐便當。聽起來好像是很平常的回憶,不過現在卻很鮮明地回想起當時的心情,跟現在一樣呢!我坐正中間,他們坐在我左右兩旁。因為我是獨生女啊!那時的我,心情非常輕鬆安定,當然因為是現在我才有所體會的。那時候我到底是幾歲?我都忘了。我爸爸是個一心一意只知工作的老古板,每次學校有運動會等活動,都只有我和媽媽兩人坐在墊子上吃東西,所以,能三人聚在一起的時間反而非常難得。心情真是愉快。現在跟你們這樣坐在一起,彷彿時光倒流到當時情景。那時的我,開心得不知所措,看起來像是有點害羞、又有點不好意思。最後一天還可以讓我重溫這段往事,我覺得自己真是幸福!不好意思,我一想到什麼就會脫口而出。」
未來表情變得十分怪異,彷彿眼淚就要流下。
「真理子姐,你說最後一天——那是什麼意思?」
真理子直直注視著未來,眼神變得十分溫柔。那個眼神,和停車場的那位母親非常相似。
「對不起,未來。我確定自己只能活到今天。我不是告訴過你,早上作了個怪異的夢嗎?那個夢,就是告訴我,我跟千織互換的那天晚上作的夢。我一直睡不著,到了清晨左右才半夢半醒朦朦朧朧的。然後我發覺我彷彿是被流放在宇宙中心,是一個四周有好多流星的星空,是個球形的宇宙。那裡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可以持續到第三個子夜。昨天是第二個子夜,我在沉睡中錯過了,所以,今晚就會全部結束的。」
「哪有可能,你胡說!」
未來一副無法認同的表情反駁,隨即又啞口無言。我想是因為我臉上也浮現不輸給她的那種難解的怪異表情吧!
我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同一個夜晚自己的夢境。千織告訴我:「我馬上回來。」的那個夢。因為這句話很不可思議地讓我無條件地全盤接受,那時才自覺,自己從來不會這麼極端地不擔憂千織的安危就安下心來。也就是說,我與真理子一樣,都做了個有著同樣強烈說服力的奇夢。
我們恐怕是處在同樣的地方。有許多流星、球形的宇宙——她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