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荻原送午餐過來,因為這時間只有他一個人,所以我一接過食盒,他便匆忙離開了。
這時真理子也醒了,慢慢地坐起來,「我睡著了。」
「是啊!睡得很沉。」
「睡覺時還是千織的樣子,你應該已經看慣了吧!我一點都不介意讓你看。」真理子轉轉脖子,說了一些奇怪的歪理。
「隨你怎麼說都行,趁飯菜還是熱的,快來吃吧!」
「也是,趁還沒有出現怪聲音前趕快吃比較好。」真理子點點頭,說完微微一笑。
「對了,我剛剛遇見倉野醫師,與他聊了一會兒,他說下午會過來一趙。」
「是嗎?他要來幹嘛?」
「當然是來確認你的狀況。」
「喔!也對。可是我沒覺得哪裡不舒服啊——他有沒有提到我的情況?」
「他只說心電圖變得比較規則,其他也沒多說什麼。我們只聊了一些千織與我關係,還有他太太的事。」
「噢……」
「他好像很辛苦。」
「當然,但這種事不是用辛苦兩字就能形容的。我一直很擔心醫師的身體狀況,常勸他多休息,但他都不聽。」
「他還說他本來是外科醫師。」
「是這樣嗎?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我們兩人一邊交談,一邊用餐。吃完後,我將兩人的餐具帶到洗手台沖水,真理子本來要自己來,但我說讓千織做這種事有點奇怪,她也只好打消念頭。回房後不久,就有一位護士來幫真理子量體溫。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但真理子似乎認識她,還朝她輕輕點頭。護士量完體溫後便急忙離開了。在她走後,我才忽然想起,拿走倉野醫師煙灰缸的人大概就是她吧!
又過了不久,倉野醫師與未來一起過來看千織。
醫師一進來,瞄了一眼門邊的餐具,遂點點頭稱讚千織都有好好吃飯,站到床畔問真理子:「怎麼樣?千織,有沒有想吐或頭痛的感覺?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真理子似乎已經想好要怎麼假扮千織了——她稍微歪了歪頭,然後又急忙點了兩次頭。有一瞬間,我真的以為坐在病床上的人是千織。
「嗯,看來你聽得懂我的話。千織,我要用聽診器幫你聽診。未來,你來幫她脫上衣。」
未來應聲走近病床。這情況完全出乎真理子的預料,她臉上浮現明顯的困惑神情,看了我一眼後,整張臉都紅了,聽診時一直背對我——其實,千織的身體我早就看習慣了——幸好他們都沒發覺她的異狀。聽診結束後,倉野醫師表示沒有異常。未來幫真理子穿回脫下的衣服時,她還是一直低頭迴避我的視線。
「你們可以繼續使用這間病房,不過另外還有點小麻煩。」倉野醫師蹙眉對我說。
「是不是要換到別的地方?」
「不,其實這也可以說與你們沒有直接關係。這場大雨讓底下的某處道路引發了土石流,荻原告訴我,他得到聯絡,對方表示因土石流的關係,導致負責現場勘驗的車輛無法上來。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但因為很可能會再次引發土石流,所以道路修復工程必須看天氣如何才能進行。也就是說,你們一時之間沒辦法下山了,必須在這裡忍耐幾天,療養中心那邊則對你們更過意不去——真是的,壞事怎麼接連來?連護士都沒辦法回家。」倉野醫師說到後來已變成煩躁地叨念,最後說了聲要去一趟療養中心,便轉身離去。
未來則表示要留下換被單,並將真理子攙了起來,「如月先生,千織的反應比昨天要好很多了。」她手腳俐落地將臟被單捲起,抱在手上。真理子則一直站在病床另一側凝望窗外。「臉色也好看多了。」
「對了,未來,你的,嗯,那個——屁股,已經沒事了嗎?」
「哈哈哈!」未來大笑,「已經沒事了,而且早上還小睡了一會兒才過來,你不用擔心。」
「你父親呢?」
「他似乎知道我因為真理子姐的事而忙得團團轉,雖然因為雨天而心情不好,卻都沒對我發脾氣,一個人乖乖地待在房裡。荻原還說,吃飯時間一到,他也會自己去餐廳用餐。」換上新的被單、鋪上毯子,並將垃圾收拾乾淨後,未來表示傍晚會再過來,朝真理子揮揮手便離開了。
確認未來的腳步聲走遠後,真理子回到病床上。
「哎呀!剛才好丟臉!但那時也不可能叫你先出去一下,你要真的出去才更不自然吧!」她接著又嗤嗤竊笑,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反正也不是我的胸部。」
「土石流不知道會不會很嚴重。」我苦笑,想到此事脫口說道。
「可能吧!我大概知道是在哪裡,那裡翼的滿危險的,當然我也不知道有多嚴重就是了。下禮拜要搬運食材,不在那之前把路修好就麻煩了。」真理子在此時卻輕嘆了一口氣,低下頭。我正在想她怎麼了,只見她又淚流滿面,輕輕吐出,「說不定,我已經沒有下個禮拜了。」
原來如此。儘管她一臉開朗,我們目前的——尤其是她的——狀況,是嚴重到無法預測的。我完全無法想像在遠處注視自己面臨瀕死邊緣是什麼感覺。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坐到她身邊,輕輕環抱她的肩膀。
一碰到她時,她小小地抖了一下,隨即捂住臉嗚咽出聲,哭泣的同時也往我身上漸漸偎近。我能感受到她全身正輕輕顫抖。我至今不知抱過千織多少次了,但這時倚在我身上的重量卻與過去全然不同。我緩緩地上下輕搓她的手臂(我很清楚她不是因為寒冷而打顫),不斷反覆同樣動作,試圖安慰她。過了一陣子,嗚咽聲終於停了下來,真理子抽了抽鼻子,擠出笑容,抬起頭。
「對不起,我忍不住。」
我想對她說別在意這些小事,卻只是沉默地搖搖頭。
真理子又莫名地嘆了幾口氣,喃喃說:「謝謝你讓我撒嬌。」接著坐正面向我說,「才剛對你撒嬌,現在又來要求你是有點厚臉皮,不過,你與我約定好的事,可以現在履行嗎?」
「什麼約定?」我疑惑地問。
「什麼?你忘記了?」真理子嘟起嘴,不滿地說,「不是說好只有我們兩個人時,你要當我的聊天對象嗎?不過反正你也不太開口,到最後都是我憋不住想講話。」
發現真理子的語氣變得比較開朗,我也放心了。
「那我先去買點喝的回來,你也渴了吧?」
「好主意,看不出來你還滿體貼的。」她回贈我一個微笑,「買啤酒還是不太好吧?」
「那當然。」
「這裡沒有商店,不過大廳里有自動販賣機。」
「我知道,我都在那邊的吸煙區抽煙。」
「那你順便抽根煙再回來好了。我可不許你在我說到一半時去抽煙。」
我買了麥茶與橘子汁,又抽了根煙才回來。
「你要喝哪個?」我問真理子。
「我喝果汁,你暍麥茶可以吧?」
「可以。」
我們各自打開飲料的封口、插上吸管,就這麼拿在手上。
「剛剛你去買東西時,我本來又想哭的,因為一想到我隨時會死,就忽然想起很多往事,怎麼也停不下來。不是有人說,人在死前一瞬間會回想起過去的一切嗎?我覺得這一定是真的——我想說的都是身邊的一些私事,可以吧?」
「我會當個好聽眾。」我點點頭說。
「我之前說我曾結過婚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戀愛結婚的!他大我兩歲,是在我念短大時參加的聯誼中認識的,也是我第一個交往對象。我常想,我真是個超級幸運的人,能遇到喜歡的人,還跟他結婚,實在是太幸福了!啊!等一下,我要聲明,我的初戀可是你喔!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最初是他對我一見鍾情,在他的熱烈追求下,我們開始正式交往。他很單純,也很溫柔,簡單地說,應該是很純樸吧!等我發覺時,我已經愈來愈喜歡他了。到了畢業那年,我周遭的朋友們都開始在計畫畢業後的打算,不是已經找到工作,就是準備要結婚之類的。可是他卻什麼都沒說,連找工作之類的話題都避而不談。我覺得很不安,我知道自己的將來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有所變化,看到他對就職的事似乎都不緊張,我實在很擔心他到底是怎麼了。
「後來我終於受不了,找他問個清楚,這時他才不情不願地說要回鄉下繼承老家的農業,還說因為自己是長子,當初是因為說好畢業後會繼承家業,父母才願意讓他念大學。因此,雖然無奈,但他不能破壞與父母的約定。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覺他念的是農學系。而且那時他才終於說出,當農家媳婦很辛苦,如果真的不嫌棄,希望我願意嫁給他之類的話。」
說到這裡,真理子紅了臉,低下頭。這副害羞的模樣與剛剛脫下衣服聽診時有微妙的不同。
「後來我就真的嫁到他家當農家媳婦了。他的故鄉在一個約有三十戶人家的聚落中,不論哪一戶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