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時,我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快早上六點了。正準備起來時,發覺右手仍被真理子握在手中,掌心傳來的體溫令我莫名地安心。我輕輕抽出右手,安靜地站起來,看向窗邊。霧面玻璃窗外雖然明亮,卻比不上昨天早上的陽光燦爛明亮。外面還有細細的雨聲,看樣子雨還沒停。
門外又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在我來得及回答前,房門就被開了一條縫,戴上護士帽的未來探頭進來。我們低聲互道早安,然後她又將房門推開一些,泥鰍似地溜了進來,連聲探問千織的情況。我一下子有些反應不及,隨即想起真理子的話,點點頭當作回應。未來自言自語地說「太好了」,躡步走到病床另一側俯看千織。
這時,真理子驀地睜開眼睛,突然看到未來的臉讓她嚇得張大嘴,但她又立刻閉上,努力吞下即將脫口而出的驚呼聲。
「啊!早安。姐姐吵醒千織了嗎?對不起。不過你還是再多睡一下比較好,臉色比昨晚還要不好,聽得懂嗎?再繼續睡,好不好?」
未來接著面向我,不斷道歉,真理子則神情悲傷地直視她的側臉,她的臉色確實就像未來說的,比昨天更蒼白。
「千織昨天吃過飯了吧!到底是怎麼回事?果然還是有地方不對勁吧?啊!對了,說不定是因為生理期來……」未來後半段的話幾乎就像在自言自語。
「未來,你有好好睡一覺嗎?」
「大概睡了兩個小時。」未來苦笑地搖搖頭,垂下眼帘,「真理子姐的狀況一直不是很穩定,我與倉野醫師分別去看了好幾次,幫她塗抹CAMPHOR 後有穩定一些,但還是很難說,最後只能靠她自己的意志力了。」接著扯出一眼就能看穿的勉強笑容說,「我原本請荻原六點半左右帶早餐給你們,是不是要叫他晚一點再送來比較好?」
「你和他聯絡時,能麻煩你幫我轉達對他昨晚送東西來的謝意嗎?還有,我們的早餐等他忙完時再帶過來就行了。」我說這些時,真理子也點頭附和,但未來似乎沒看到這一幕。
「那我等一下再過來。」
未來走出病房後,真理子終於從床上坐起來,吐出一大口氣,右手食指抵著太陽穴,扭了扭脖子。看到千織的身體做出這些動作,我不禁感到苦笑。
「剛剛真危險,差點就對未來說早安了。」真理子向我微微一笑,似乎放鬆不少,「要我不說話,簡直就像要我下地獄!唉呀!這些話從自己嘴巴里說出來還真難為情。」
聽她這麼說,我又再次苦笑。
「唉!你別當真!」真理子鼓起雙頰,假裝不悅,將雙手往前伸直,又吐了一口氣,「我好像作了一個很奇怪的夢,但又不確定是不是夢,只要一回想起來,就覺得心情很紊亂。」
「是什麼樣的夢?」我也隱約想起自己的夢。
「那是——」真理子才說兩個字又噤聲不語,然後嘟起嘴,大大地搖了搖頭,目光渙散地看向空中,「我現在說不出來,我還要再好好想一想。」
看她這樣,我也不便追問。
「如月,不好意思,你可以去外面晃個二十分鐘嗎?」真理子抬頭看我。我脫口問為什麼,她隨即一臉不服氣地扁嘴說,「真是的,我要換生理用品!而且也想擦一下身體。雖然去廁所也可以處理,但在這裡比較方便。請你敏銳一點好嗎?」
「抱歉!抱歉!那我去抽根煙好了。」
不過我身上還穿著睡衣……反正還不到上班時間,應該沒關係吧!本來還擔心這裡的早晨會像療養中心那樣熱鬧,卻半個人影也沒見到。看樣子,醫院這裡很少有頻繁出入的人群吧!我拿了香煙與打火機正要出門,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回來時會敲三下門,如果不是,你就別出聲,可以嗎?」
真理子倏地瞪大眼睛看我,沒一會兒便了解地點頭。
「多虧你想到這一點,謝謝。如果你沒說,我肯定毫不猶豫地脫口就說請進了。」
我對她揚揚手,轉身走出病房。無窗的走廊仍與昨晚一樣,這裡的時間彷彿不會流動。
我點起煙,反芻昨晚因真理子的一句話而作的夢,重新思索夢中那些疑問。但在這之前,我必須先認同在病房裡的千織就是真理子的這個大前提——無關相信與否,而是只能接受。
那麼,這件事是在何時發生的?這個答案除了那時的直升機事故外,應該沒有其他可能。而且,在那之前,千織對真理子而言,只是一個從外地來的客人。然而,單從真理子的話並無法判斷,實際上究竟是千織與真理子互換?或是真理子與千織同化?如果這件事真的是在意外發生的瞬間引起,那麼極有可能那位駕駛員也被捲入其中。另外,這也有可能不是互換,而是單方面發生在真理子身上的事。如此一來,千織還是在自己的身體里,可能只是陷入了沉睡。但另一個事實也躍然而出——真理子已經死了。
無論我怎麼假設、如何想像,結果仍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只能就我所了解的片面事實,無止盡地胡思亂想。如此抽了兩根煙後,時間大概也過了二十分鐘,然後又等了五分鐘才回到病房。我輕輕敲了三下門,裡面傳出小聲的「請進」。
「好像都沒有人來。」
「是啊!幸好。」
真理子與我出去前一樣,還是坐在病床上。但她應該還是去了洗手間一趙(因為那裡才有鏡子),頭髮梳整齊了,燒焦的緞帶也拿了下來,光是這樣就讓憔悴的模樣看起來比較有精神。病床邊的沙發也移回原處。
「雨一直下個不停,例行散步一定暫停了。」真理子凝視霧面玻璃窗喃喃自語,又輕輕嘆口氣,「不知道荻原有沒有將被單收起來……」
我心想,根本沒有那種時間!就在這時,真理子的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滿臉通紅地趕緊低下頭,「千織還很年輕,皮膚也又滑又嫩,跟我完全不一樣,而且正是食慾旺盛的年紀,很容易就餓了。」
「這是你真正的想法?還是只是借口?」我苦笑說。看真理子揚手作勢打我的樣子,倒與千織沒兩樣。
此時,門外傳來比未來那時稍微用力的敲門聲。
「如月先生,我進來了。」
我才站起來要走向門口,房門就已開啟。門邊是手上拿了食盒的荻原,他後面是藤本先生。我請他們入內,並接過荻原手上的東西,他則收拾起昨晚的餐盤與食盒。
「偶爾會有患者無法離開病房用餐的情形,所以我準備了好幾個食盒,還滿方便的。」
打開食盒,裡面有飯有菜,還有味嚕湯。的確,要拿這些過來,還是用食盒比較方便。我將溫熱的飯碗、菜盤放到餐車上,一掀開凝滿水珠的保鮮膜,飯菜香隨即飄了出來。或許是聞到了香味,真理子的肚子又咕嚕叫了起來,她再度羞紅臉,低下了頭。
「她已恢複食慾了,昨晚晚餐也吃得一乾二淨。」我稍微提高音量,引開兩人對她的注意。
「那就放心了。」藤本先生點頭。
「早知道就另外做一份蛋包飯會更好吧!」荻原接著說。
「不用了,接連著吃會膩,若剩下反而浪費了。」我慌張地找了個借口婉拒。
「我們是吃飽後才來的,你們趕快吃吧!還是我們先離開比較好?」藤本先生問。
「時間許可的話,就請留下來吧!」我搖搖頭說。
藤本先生與荻原互看了一眼,搬了板凳坐在我的旁邊。真理子也故意裝出有點笨拙的樣子用餐。對我而言,現在的千織是別人,但對至今與千織一起用餐才三次的他們而言,並不覺得有任何不對勁。
「對了,我們在來的路上遇到倉野醫師。他說直升機駕駛員已經恢複意識了,有關墜落的經過都記得很清楚。」藤本先生說。
「是嗎?太好了。」我祈禱駕駛員早日恢複健康,同時心想,剛才的假設已經刪掉一個了,看樣子,問題真的發生在千織與真理子之間。
兩人接下來都刻意避談直升機的意外,只是聊著這次的大雨。荻原還抱怨斷斷續續下了一整晚的大雨讓他徹夜難眠。我想,關於真理子的情況,他們應該沒有從倉野醫師那裡得到什麼令人振奮的消息吧!我瞥了一眼他們背後的真理子,她正舒服地轉動身體。
我突然想起真理子方才擔心的事,便以自己昨天晾在中庭的衣物藉機詢問荻原。果然,荻原說所有被單都泡在泥水中,他打算等放晴後再重洗一遞,而且千織的運動服也混在裡面。他表示可以先幫我把千織的衣服挑出來,但我說先暫時放著也沒關係,婉拒了他。
等我們吃完早餐後,藤本先生站起來表示差不多該回去了,而且醫院同意在千織的情況穩定前,讓我們隨意使用這間病房。荻原也說中午會再幫我們送午餐過來。然後兩人便相偕離開,病房裡又剩我與真理子兩人。
「累死我了,緊張得半死。」
「你演得很不錯,還滿像千織的。」
「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