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一日·夜晚 第三節

今晚落腳的房間看起來很像一般的住家房間,三坪大的房間里鋪著淺茶色地毯,一坪半的房間則是鋪著楊楊米,空氣中還飄著新換的藺草香,兩人份的棉被已經放在那裡了。

「床鋪是配合患者入住才會搬進來,所以現在沒有。根據不同的病況,有時候普通的床鋪反而不方便照料。鋪床睡沒問題吧?」

「嗯,沒問題。」

想想從高中畢業旅行以後,已經好久不會睡榻榻米了。三坪大的房間里擺了一張小茶几,上面放了個煙灰缸。好久沒抽煙了,忽然很想抽根煙,我坐了下來從胸前口袋裡拿出香煙。千織早已一古腦兒坐下了。

「裡面很簡陋真不好意思,待會兒我會幫你們送茶水過來,先前應該先準備好的,可是卻忘得一乾二淨。如果需要其他的飲料,大廳里有自動販賣機。如果要喝啤酒,可以跟荻原說一聲,就是剛剛碰面的廚房負責人。因為這裡不能自由購買酒精類飲料,都是由工作人員管理。」真理子簡短地說明,「那我先去拿茶水過來,半小時後再來接千織。」說完就轉身離去。

我點點頭跟她道謝,坐在身旁的千織大力地揮手向她道別。

我一手夾著香煙,一手枕在腦後。我莫名地嘆了一口氣,徐徐噴出一口煙。感覺有些疲累,卻又有些舒適。我出神地回想抵達後所發生的一連串事情,自己幾乎很少會在演奏前先行住宿,也是第一次在慰問演奏處聽到這麼多事情。

千織驚奇地瀏覽著四周的景物。這裡其實沒什麼東西可看,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話,看來這裡並不是一開始就被當成客房使用,才因此沒有額外的設備吧!整間房間空蕩蕩的,看起來就像入住前的公寓。

「千織,你是怎麼回事?很難得!」

「啊?」四處觀看的視線突然停住,千織露出古怪的笑臉,似乎是說,雖然很開心,可是聽不懂我的話,所以不知道要以何種表情面對我。

「為什麼你跟——那個姐姐那麼親昵?」

「姐姐。」千織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禁想脫口「真搞不懂她」,但卻又硬吞了回去,順手將香煙捻熄。

雖然我喜歡讓千織四處演奏鋼琴,但我本身卻是個寡言的人,尤其在那件事後,更是惜字如金。所以不論到何處,我都是依照對方的指示行事。因此,我在這裡的態度依舊沒變。一般我頂多只跟對方應酬兩、三個鐘頭,對方也只是事務性地跟我交際一下,就已經是極限了。到目前為止,我們所到的訪問處大多如此,或許是因為這樣,千織才會跟一般有距離感。

從會客室到這裡,我計算了一下,幾乎有七成的時間都只聽見真理子的聲音。我心想,她說那麼久不會累嗎?然後又點了第二根煙,不過,不只是真理子,連藤本和未來也都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獨特氣息……

「姐姐,一起。千織、一樣。」

「什麼?」

千織似乎想傳達什麼,只見她雙手緊握於膝上,表情十分認員。從她的話推測,似乎是說自己和真理子有某些共通點——是說她們都是女生的意思吧!不過千織從未表現出自己和我母親是一樣的說法。也許是突然產生這樣的自覺,不過我還是不懂。首先,千織和真理子的年齡也未免差距太大,所以我非常困惑,完全無法理解千織想表達的話,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一樣、姐姐、一樣。」千織還是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我要進去了,可以嗎?」

是真理子,她右手拿著托盤,左手提著電熱水瓶。

「啊,真不好意思!」我起身接過她手上的熱水瓶。

「插頭在那邊。」我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窗邊的牆壁上有兩個並排的插座。

「我拿了煎茶還有一些紅茶包。如果需要奶精或檸檬片,得請你向廚房說一聲,荻原應該還在廚房裡。」

「他還不能休息嗎?」

「是啊,在明天早餐準備好前,他都會待在那裡。平常這個時候我也會在那裡幫忙,但他今天說要自己準備,所以我就接受了他的好意。要幫您泡杯煎茶嗎?」

「那就麻煩你了。」聽她這麼一說,我客氣地回答。

插上電源後,熱水瓶的紅色沸騰燈只亮了一瞬間,隨即切換成保溫的燈號。我看著真理子從茶罐里舀出些許茶葉放進茶壺裡,心想,她不知是不是特地裝了熱水才提過來的。

「一樣、姐姐、一樣。」千織又大喊,聲音比剛剛更大了些。

「對啊,我們都是女生。」真理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鮮綠色的茶水從茶壺口注入茶杯中,「好了,請喝。」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旁的千織見我們沒理會她,立刻露出不滿的表情。

「一起、千織、一樣。姐姐、一樣。」

「怎麼了?千織。喔,你也想喝茶是吧!」

雖然聽見真理子的話,但千織還是猛搖著頭。

「她從剛剛就一直說這幾句話,我搞不清楚是什麼意思,真是頭疼。」我不禁苦笑地看著真理子,不知何時她的表情也漸漸複雜起來。

「如月,你和千織在一起的時間應該很多吧!千織的想法你是不是大概都能理解?」

我點頭稱是。

「即使這樣你還是不了解?嗯,那確實有些棘手。千織看起來也很認真。」

這回換千織拚命點頭。

「可是,這樣我反而更加搞不清楚——千織,你怎麼了?什麼事是跟我一起?洗澡嗎?」

「一起。」大概是忍不住了,千織靠到真理子身邊,拉住她的手,「千織、敬爸爸、喜歡。姐姐、喜歡。」

「這個我知道。所以才問你怎麼這麼黏她。問過後,她就變成這樣一直反覆說個不停。」

「是這樣喔?可是你把我和你最喜歡的爸爸擺在一起,對我來說還真是莫大的光榮。」她握住千織的手邊搖邊說。

「不對、不對。」我們同時看著千織的臉。

「姐姐、敬爸爸、喜歡。千織、一樣。」

真理子露出訝異的表情,搖晃的手停了下來。她直直地盯著千織,千織則是滿臉笑容以對,我看著她們兩人的表情。真理子發出嘖嘖的砸舌聲,臉上出現一抹「真拿你沒輒」的笑臉,以另一隻手撫著脖頸,有些羞赧地看向我。

「我原本打算永遠不說的,而且你也不記得我了。更何況,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真是敗給你了,你怎麼會知道呢——如月學長,我是高中低你一屆、輕音樂團時和你同社團的學妹,你還記得嗎?我是吹小號的,完全記不得了?你的表情是這麼說的。哎呀!真是氣人。而且,我在學長畢業時,還拿到第二顆鈕扣,這樣你還是沒想起來嗎?」她故意噘起嘴,但眼神卻笑盈盈的。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用什麼表情面對她。我是記得畢業時被學妹們抓住要走了第二顆鈕扣這件事。但對方的長相我卻完全記不得。況且老實說,那時我根本沒仔細看對方的長相。同年級的同學大概還有點記憶,如果是不同學年,老實說,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而且突然被她這麼一說,也無法和我眼前這張臉拼湊起來。

看見我的反應的真理子,誇張地肩膀往下一沉,然後小聲地說:「所以我才不想說出來。好無趣,真是的……我那時可是鼓起相當大的勇氣才去找學長的,而且還下決心一定要拿到第二顆鈕扣,一定要比任何人都早抓到學長不可,從前一天就拚命在腦袋裡沙盤推演畢業生的行動,害我整晚幾乎沒睡,畢業典禮當天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連要唱《驪歌》時都發不出聲音,大家都說我臉色好難看,一直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當然在那種時候怎可以貧血昏倒,我可是拚命努力穩住自己,走到三年級的走廊時,女畢業生們都一直瞪著我看,害我緊張得全身僵直。就是這樣我才拿到學長的第二顆鈕扣。我可是生平第一次那麼緊張,之後像那麼緊張的次數是完全屈指可數。對我來說,那一次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行動,可是現在卻變成這樣,好討厭,真是的。」

噗嗤一聲,和話的內容完全兩樣,她笑容滿面地對千織說,「千織,你家爸爸好無情。」然後伸手去胳肢千織的肚子,千織開心地吱吱大叫。

「我真是白痴!在你決定接受邀請時,就一直緊張兮兮,唉,隔了十一年再見面,一個人在那裡又樂又興奮得不知所措。雖然碰面時我穿著廚房服,但又不可能在這裡穿高中制服,況且制服也早就扔了,可是我的臉型並沒有太大變化啊,現在的我和那時候一樣沒有化妝,而且名字也沒變,我以為你說不定會有所發覺,至少也會有似會相識的感覺。

「可是,你卻連一絲猶豫的表情也沒出現過,還跟我說,初次見面。唉,真是個短暫虛幻的期待。我也只能這麼想,原來就只是一場夢。真是失望極了。」說到這裡,真理子從鼻里哼了一聲,但表情卻十分溫柔,「不過,人的記憶就是這樣。對我來說是件印象深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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