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底 第三節

躺下以後,一直處在深深潛入水中的感覺中。

覆住耳朵的空氣觸感。

從口鼻流失的呼吸。

身旁的水的觸感如此鮮明,甚至讓人想要就這樣被吸入水底沉沒,然而現實的自己卻處在明亮的螢光燈下,令人難以置信。

他再也不想靠近由貴美待的房間了。臨別之際她說的話一再反覆,不管廣海做什麼,那聲音都在耳底苛責他似地迴響著。

那是後悔嗎?還是自責?或是嫌惡?自己的感情無法命名。由貴美,父親,還有母親。他不知道該恨誰才好,可是他恨讓他們每一個人遭到算計般所面臨的命運之悲慘。

原地兜圈子的思考到了頭,總是會碰到令他變得無比冷靜的瞬間。而每一次假惺惺的腦袋就會自問這是一種罪嗎?飽受煎熬的這種心情,是叫作罪惡感的東西嗎——?這麼一想,身體內側就好像開了個漆黑的洞穴,廣海再也得不出答案。

由貴美以熱情的眼神述說的心中的廣海,是她獨一無二的分身。由貴美所追求的,是找回她自己。

不管廣海做出什麼樣的結論,由貴美恐怕都不會放棄她的弟弟。

即使容納了一名另類的客人,涌谷家依然運作如常。

偽裝平靜的早晨來臨,父親去上班,廣海去上學,回到家裡,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洗澡了」、「吃飯了」,母親呼喚的生活感,讓廣海幾乎迷失了由貴美待在這裡的事實。

實際上他什麼都不願意思考。

與由貴美說過、發生過的種種的記憶,隨著那天聽到的告白的衝擊,輪廓逐漸扭曲變形。

如果可以普普通通的,那該有多好。

獨處之後,承受著罪惡感與噁心想到由貴美時:心總是朝著這樣的願望傾斜。

他確實希望被織場由貴美執著。可是那應該是更淺薄的、見異思遷的、一吹即散的執著。是一種她遲早會厭倦自己的執著。

說是被父母拜託的門音,開始每天早上在睦代車站前面等廣海。

門音不高興地看著變得寡言的廣海,等電車來的時候,和廣海一起坐在長椅上。她磨擦著露出迷你裙的膝頭,「欸」地搭訕說。

「廣海,你臉色好差。」

門音的手撫上他的臉頰。突然按上來的柔軟觸感,讓廣海忍不住背脊一挺。廣海瞪也似地看她。雖然沒有拂開她的手,但他知道自己的臉上浮現明確的拒絕。可是門音把手移向旁邊,就這樣繼續撫摸廣海的臉頰。市村還沒有來。

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

「如果有什麼煩惱,要告訴我唷。」

在村子長大的同齡孩子里,門音從以前就壓倒性地大膽。或許是對外貌的自信讓她能夠如此。現在她也彷彿把廣海當成小孩似地,撫慰似地動著手。

門音的舉動對現在的廣海來說,給他一種砂牆般粗礪的感覺。

廣海再三企求的「普普通通的多好」、那種符合年齡的「普通」健全,就在她的手中,這令他憤恨。

嫌惡一點一滴地在胸口擴散。門音撫摸廣海微笑: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驚訝。其實我已經注意到了。廣海,難道你跟織場——」

「你想說你知道由貴美的事?」

廣海搶先反問。門音在短暫的沉默後,輕輕「嗯」了一聲,點點頭。

「她回去了呢。」

聽到那同情般的嘆息瞬間,廣海抓住放在臉上的那隻手。

清晨的月台除了他們沒有別人。廣海用力把手扯到胸口,門音驚訝地想把手縮回去,但廣海更用力地拉近抵抗的她。「呀!」門音短促尖叫,身子傾斜了。髮絲搖晃,比夏天的時候長了許多。廣海按住抵抗的她,她的緊張從繞到背後的手僵硬地反彈回來。喘息來到近旁。

門音的眼睛帶著懼色。

想要讓她好好領教。想要粉碎她那天真無邪的大膽,讓她知道她只是個無知的孩子。

廣海盯著默默想逃的門音的臉,——就在這時,他放開了手。幾乎是反射性的。

因為他看到了。

她拒絕廣海似地全身緊繃,仰起身子,以充滿怯意的眼神看著這裡,然而在那雙眼中,廣海確實目睹了一股期待正在擴大。

他搗住嘴巴離開門音。從長椅站起來垂下頭。

「廣海。」

好想搗住耳朵。

觸上臉頰的手指觸感,不是才剛撫摸自己的門音的手。血色逐漸從臉上消失。結果領教到的竟是廣海。

從今而後,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奢望「普通」了。

門音眼底的誘惑神色,與廣海在由貴美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轍。是她教會了他的。

「怎麼了?你還好嗎?……廣海,你今天還是回家比較好。」

我沒事,廣海答著,身體往前倒。門音從後面伸來的手這次躊躇地,悄然安靜地,只讓他感覺到些許重量。

在由貴美的房間與她見面三天後,父親叫他,說有話要說。

飛海把廣海叫去的地方,意外地不是父親的書房也不是廣海的房間,而是祖父母和母親都在的星期日的起居間。燦陽傾注的矮桌泛著飴糖色的光澤。

攤開報紙的父親臉龐,今天也宛如佛像一般,沉穩地微笑不絕。

——這三天之間,廣海不曉得多少次想要責怪飛雄。

為什麼爸跟媽能夠不在乎?

你們已經很熟了吧?飛雄這麼問的聲音意有所指。美津子也是,早就發現廣海每晚溜出家門了。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應該不難想像。父母不把事情搬到檯面上說開的漠不關心,雖然只是表面上的,卻令他打從心底駭懼。父親和母親不知道由貴美是廣海的「姐姐」嗎?這麼荒唐的事有可能嗎?

——還是在這座村子裡,任何事都能橫行無阻?即便是自己與由貴美所犯的那種罪。

裝了茶的杯子冒出淡淡的蒸氣。交給祖母張羅而離席的美津子一會兒後在走廊向他們招呼「帶來了」,廣海望向她那裡,啞然失聲。

由貴美在那裡。不悅地抿著唇、索然無趣地高傲望著前方的那模樣,讓廣海一看,便感到胃整個被翻攪一通。

父親闔起報紙,「嗯」地點點頭,神色怡然地對她開口:「由貴美,你坐那邊。」

軟禁已經快一個星期了。

「有沒有哪裡不方便?如果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

飛雄親切地說,由貴美沒有理會。她默默地,在被指示的廣海斜對面坐下。

口水發出沉重的聲音通過喉嚨。祖母一臉沒事人的模樣,在由貴美前方擺上客人用的茶杯。父親開口了:

「今天我有個提議。——啊,美津子也這邊坐。」

母親手伸到腰後解開圍裙帶,在飛雄旁邊坐下。她的臉和父親一樣,浮現柔和的笑。

飛雄依序看過家人後,視線在廣海面前停了下來。

「廣海,你願不願意跟由貴美在一起?」

瞬間,廣海完全無法理解這話是什麼意思。

呼吸從半開的唇間泄出,喉嚨幾乎是無意識地出聲:「咦?」飛雄在臉頰擠出皺紋,眼睛眯得更細了。

「昨天我也跟你爺爺談過了。——只要你們兩個願意,我想讓由貴美正式搬進家裡來。」

廣海說不出話來,父親向祖父使眼色,然後傷腦筋似地蹙起眉頭。

「當然,我不會叫你們兩個立刻就怎麼樣。你們都還年輕,暫時先這麼說定就好,不必想得太難。不過如田木由貴美有意思立刻搬進我們家,我們當然非常高興。」

在一起。

搬進家裡。

搬進我們家。

沒有任何決定性的話語,然而背上卻彷彿有隻無腳的生物四處蠕動一般,一股濕重的寒意覆蓋上來。

這個人在說什麼?他是在叫兒子跟「姐姐」結婚?只為了籠絡由貴美,要她閉嘴?這異常的提議讓廣海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就在這個時候。

「不行!」

近處響起撕裂空氣般的慘叫。美津子一臉蒼白,雙手緊握著剛脫下的圍裙,對著飛雄搖頭。

「不行、不行!親愛的,那絕對不行!」

她搖頭,松落的髮絲隨之用力拍打在側臉上。廣海看見她的臉頰和脖子爬滿了雞皮疙瘩。母親的嘴唇就像水中的鯉魚或金魚般不停地開合。

「你在說笑吧?怎麼會是那樣?我什麼都沒有聽說!我不要,我絕對不要這種媳婦!」

她看飛雄,接著看由貴美。眼白的存在感增加了。瞬間廣海覺得那張臉像厲鬼。是只有在電影或故事中才會看到的,女鬼的臉孔。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廣海明白了。不由自主地心想:就是她。

就像由貴美說的。把她母親逼上絕路的,就是她沒錯。

「——而且,不行的,更不行的,她不是織場家的人。」

美津子醜陋地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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