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底 第一節

廣海無論如何都要見到由貴美。

在令人窒息的寬鬆監視中,這卻不是件易事。她所在的客房宛如被隱形的結界所封閉一般,現在遙不可及。只有時間徒然緩慢流過。

痛感到時間無為地流逝,他總算做出了向父親低頭的覺悟。

「爸。」

廣海拜訪書房的父親,飛雄看似對兒子的現身感到驚訝。——看不出來是不是裝的。他走上前去開口了:

「可以讓我見由貴美嗎?我來說服她放棄村子,回去東京。」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擠出淡淡皺紋的飛雄嘴邊浮現苦笑。廣海沒有卻步。

由貴美現在應該正被父親他們逼著做出決定。是要與全村作對,還是成為村子的一部分?

她還沒有被釋放,這是否顯示了遊說工作觸礁?

「我想和她單獨兩個人談談。我想確定她到底有什麼打算。」

飛雄摘下眼鏡,誇張地嘆息。然後用透澈了解一切的表情,語氣玩笑般地說:「門音就不行嗎?」

廣海差一點就要罵出來,但飛雄說了句:「開玩笑的。」把手放在廣海肩上。

「你媽常這麼說。你也真辛苦呢。」

「我可以見她嗎?還是不行?」

「可以啊。去見她吧。」

飛雄點點頭。唯有表情,就和過往寵溺廣海、以一個明理父親的身分聆聽他的話時一樣。可是廣海無法直視那張臉。他只喃喃說了聲:「謝謝。」

客房紙門上用一根黃色的枯竹斜撐在上面卡住。看到那顏色,廣海做了個深呼吸。他默默取下竹竿門鎖,打開紙門,雖然入夜了,房內卻沒有開燈。

被走廊射進來的光照亮的由貴美一看到廣海,僵硬的表情便緩和下來,放下了警戒。

「廣海……」

廣海默默點頭,關上紙門。

廣海拉扯垂在房間中央的繩索開燈,客房的景象顯現出來。不曉得是誰去拿的,她的紅色行李箱橫躺在地上。客房門框上的橫木掛著裱框黑白照和獎狀,由貴美與這裡果然顯得格格不入。她穿著看過的夏季針織衫,臉色比想像中的好。

「沒問題嗎?現在外面——」

「我父親跟母親都在。我拜託父親讓我見你的。」

聲音自然變小了。儘管開門見山地拜託讓他和由貴美見面,卻不能保證對話不會被偷聽。

房間角落擺著沒動過的餐點托盆。廣海問由貴美有沒有好好吃飯,她微微點頭。

「送來的我都有吃。——上次對不起,對你母親動粗了。」

「沒關係。我母親那——,實在太沒神經了。」

對於美津子,由貴美應該心存某些芥蒂吧。但她沒有多說什麼。

房間里看上去就是殺風景,除了行李箱以外,看不到任何一樣由貴美的物品。

「手機還在嗎?」

「手機跟電腦都被沒收了。」

「日馬京介來過了。」

廣海下定決心說,由貴美應道「這樣」,點了點頭。

「我沒辦法跟他連絡了,可是他來了啊。」

「由貴美,你跟他在交往嗎?」

廣海單刀直入地問,由貴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間,然後露出凌厲的眼神轉向廣海。「是光廣說的?」她反問。

「光廣好像調查了我很多事。可是我上次也說過,那都是血口噴人,是臆測。」

「揭發村子的弊案,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想法吧?是與日馬京介共謀,為了彼此的利益而這麼做的。是為了打造你在演藝圈的形象。」

「太可笑了,那也是光廣說的?」

由貴美蹙眉看廣海。

「你相信他的話?那傢伙懂什麼?明明不曉得我有多拼。」

「可是那是事實吧?」

「沒錯,我碰到瓶頸了。可是不管是光廣還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懂我的心情!」

原本蒼白得像面具的臉頰潮紅,她肩膀上下起伏喘氣。

「我一直嘔心瀝血打拚到現在。能利用的我都拿來利用,而且我有自信,也有才華。可是不管是女星還是模特兒,只要進入演藝圈,我這種程度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也是有風光的時候。被提名電影獎的時候我好開心,演出的廣告引發話題時,我也相信可以靠它更上一層樓。」

廣海被那激情的聲音壓倒,而他面前的由貴美,臉頰因為自嘲而扭曲了。她嗤之以鼻地笑著。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一直竭盡全力的。不管是什麼樣的工作,我都相信那會是自己的事業巔峰。可是不管再怎麼引起話題,那都只是暫時性的,輕易就被下一個話題奪走鋒頭。我已經絞盡所有的實力極限,咬緊牙關,做到再也沒辦法更好,卻被旁人不負責任地期待下一次,這種心情你懂嗎?」

由貴美的臉挨到近處,用欲泣的眼神瞪著廣海。漲滿了瞳眸的勁道忽然鬆緩下來。

「我覺得我只能退出演藝圈了。我痛感到不管再怎麼掙扎,自己就只有這點能耐。這件事光廣也告訴你了嗎?懷了NAGI的孩子時,我本來打算結婚的。」

廣海聽不下去。他想說:「夠了。」但由貴美激烈地搖頭說:「不行,你要聽。」

「我覺得那是不可多得的引退時機。我所處的那個圈子只計較勝負,結果就是一切,如果無法在事業上獲得成功,至少也得得到身為女人的幸福,否則是要被笑的。有了孩子,結婚,接下來至多就頂著前女星的頭銜,偶爾上個媒體。我認為這是我應該妥協的形式,真的很有自知之明地感到滿足,也覺得這就是幸福。可是……」

由貴美的眼神複雜地扭曲,垂下頭去。

「——我準備引退的時候,接到一部電影大作的主演洽詢。我和事務所忍不住有了非分之想。我在岌岌可危的時期勉強墮胎,彷彿天譴似的,變得再也無法生育了。」

廣海感覺她要哭出來了。然而充血赤紅的眼睛沒有落淚,筆直地不斷凝視著廣海。

「為了術後調養,加上身體狀況不佳,主演電影的事告吹了。婚事也泡湯了,媒體雖然沒有炒作這件事,但在合作對象之間,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了。再也無人肯眷顧我。就在這個時期,我媽過世了。」

由貴美一口氣述說到這裡,第一次中斷了。

「我覺得我失去了一切。」

她如此斷言,廣海注視著她的側臉。想要叫喊「由貴美」的嘴唇乾裂,聲音沙啞。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失去了家裡唯一親愛、血緣相系的母親,今後也不可能與任何人共組家庭。——到了這個地步,我才理解到自己有多寂寞、有多渴望一個能共度一生的對象。可是即使如此,也已經莫可奈何了。會變成這樣都是我自作自受。就在這個時候,日馬京介透過認識的代理商連絡了我。」

散發出新穎榻榻米氣味的房間里,只有她的聲音迴響著。

「他對我說,可以靠著出賣村子開創事業第二春,這是真的。實際上,我當時的處境就算被人趁虛而入也是當然,而且看起來也不堪一擊吧。可是呢,不管再怎麼找,我身上都再也找不到半點可以繼續投入事業的力氣了。」

「可是你還是跟他交往吧?那麼你並不是孤單一個人。事實上你就和日馬京介聯手利用了我。你就和他一起過下去吧。」

詢問的聲音卡在喉嚨。

這次他覺得由貴美的話是真的。可是廣海看到了。看到昨晚來訪的日馬京介呼喚由貴美的名字時的眼神、表情。發現這件事時的心情,廣海到現在都還無法釋懷。

由貴美的眼睛遙望遠方似地眯起了。她嘲笑似地說:

「你好殘忍。——你父親他們也說了。如果你跟日馬的長男有一腿,就跟那傢伙結婚,把日馬開發跟村子綁在一起。」

廣海沉默下去,由貴美噘起嘴唇對他笑:

「不用擔心,不是你父親說的,是年紀更大的老人們。我渴望離開這座村子,然而對他們而言,我永遠都是這村子的一部分呢。他們相信只要把我從村子嫁出去,只要這樣,日馬就不會虧待他們。」

「反正都是不可能的事——」由貴美說。

「日馬京介可是繼承人,他沒傻到會娶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當正房。而且我已經決定再也不相信任何男人了,我受夠再三遭到背叛了。」

「那你要堅稱你的目的完全是為你母親復仇嗎?」

廣海也受夠繼續被欺騙了。

再也不相信男人了。——自己甚至算不上數、不被包括在這裡面嗎?她沒有發現自己的話有多傷人,令廣海氣憤。

由貴美點點頭。

「以某個意義來說沒錯。而且日馬京介答應要付我錢。或許你覺得可笑,不過我也有這樣勢利的目的。可是最重要的目的是別的。」

「目的?」

「就是你。」

當下回應的這句話,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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