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涌谷 第七節

回家讓廣海下車後,美津子問:「你一個人在家休息可以嗎?」她說她要去鄰市買晚餐的材料。

「可以。」廣海答道,打開玄關。背後傳來她的車子駛離的聲音。

家中一片寂靜。平日午後的乾燥光線傾灑在家中。祖父母好像出門不在。

老房子在白天里,敞亮得令人渾身發涼。即使房子再也無人居住了,這個地方的地板和階梯,一定也會像這樣充斥著燦光,卻在一眨眼之間荒廢而去。

就像由貴美家那樣。

石川交代每隔幾小時要冰敷手臂。他之所以會打開廚房冰箱冷凍庫,並沒有更多意義。製冰室幾乎沒冰了,所以他想找找看冷凍庫有沒有夏初烤肉時剩下的冰塊。

直到看到那包東西,他甚至沒發現全家人都不在的現在是找東西的絕佳時機。

美津子現在去的鄰市超市,購物袋開始收費已經三年了。母親說萬一忘了環保袋就麻煩了,他剛才也看到後車座放了一堆環保袋。

冷凍庫里冰著現在應該已經不再使用、有超市商標的舊購物袋。只是這樣而已。如果是平常的廣海,肯定不會留意。可是袋子呈現A4大小的扁平形狀,就像包了筆記本或名冊。

是與去年剛換的新冰箱格格不入的東西。

那包東西放在最底層,上面堆了許多冷凍食品。看起來像是刻意藏起,也像是隨手塞在那兒。

耳朵上有低周波音嗡嗡作響著。他無從判別那是冰箱開太久發出來的聲音,遺是自己內在的聲音。就像被那聲音催趕著,手伸了出去。

冰凍的袋子硬邦邦的。裡面裝了三本舊筆記本。伸手一摸,褪成褐色、看了眼睛都要發癢的紙張不知道是歲月或冷凍的緣故,一張張黏在一起,然而輕輕撕開,指頭感覺到脆弱得令人驚訝的硬挺觸感。

封面用麥克筆寫了標題。

《簽名簿室平(舊中根)》

《簽名簿織場·楢場·上白根·下白根》

《簽名簿霜館·畠田·中畠田·波高島·杉江》

沒有為了蓋水壩而淹掉的水根的名字,也沒有高原側新興居民居住的地區名稱。

筆記本中列出來的是姓名、住址和電話號碼。

似乎長年來經過不斷的改寫,郵遞區號的後四碼是用新的墨水補寫上去的。電話號碼沒有市外區碼。或許是趁著蓋水壩的機會,將不成文規定明文化了。

裡面的名字,每一個筆跡都不同。

既然標題叫《簽名簿》,這或許是理所當然。心跳聲加速,離耳朵越來越近。唯有這時,他忘了身上的隱痛。異於疼痛的其他理由從他的全身奪走了感覺。

名冊是要每一個在這份簽名簿製作時的各戶家長填寫的。旁邊寫下的詳細的「舍萬圓」、「參萬圓」的文字意味著什麼,想都不必想。

家長。男。女。每一戶分三階段明記著金額。那是每一戶選票的價格表吧。即使是未成年人,似乎也支付了相應的比例。

隨著年代推移,不知道是如何妥協的,金額好幾次被雙刪除線劃掉,重新修正。是順應水壩落成的昭和三〇年代以降的物價嗎?金額從來沒有下降,而是不停地往上升。

填寫的名字旁邊捺了拇指印。那紅色是印泥吧。總不可能是血指紋。如果不這麼告訴自己,廣海幾乎要崩潰了。廚房冰冷的地板讓腳從中心逐漸冷透了。

——賄選的證據。

翻開室平的簽名簿,尋找自家的地址。以涌谷家為首列出來的名字,都是廣海不認識的。是祖父以前的家長的名字吧。

紅筆寫下的金額是百萬圓。

打開一段時間就會啟動的冰箱警示器嗶嗶響起。廣海反射性地挺直背脊,這才又意識到冷凍庫升起的寒氣。

如果沒有看到金額,或許廣海會打消念頭。可是對廣海來說,一百萬讓他笑不出來。他急忙確定,前村長的左東家、建設公司的御倉家,還有須和家。輪流擔任村長的村內四家,都在室平的簽名簿當中。付不出這個金額的人家會怎麼樣?難道會從「掌權者」淪為「平民」嗎?這四家的金額顯然比其他居民更高,全部統一為一百萬。

確認金額的瞬間,廣海拿著筆記本跑了出去。

他連同購物袋一起拿到自己房間,把裡面的筆記本掉包成自己還沒有用過的。放回冰箱,回到房間。無意識間停止了呼吸。

是冰箱。

觸摸著還冰冷的筆記本,顫抖從腳下升起。不是保險柜而是冰箱。那種真實感。那是不是預期到有人、這個家以外的人侵入這裡時而選擇的藏匿之處?這個家的人,顯然把它當成不能見光的東西處理。

美津子跟祖母吵著想要換掉舊冰箱,是才去年夏天的事。是父親當上村長後的事。哪一部好?她們把要來的型錄也拿給廣海看了。隨便,廣海回答。

作風老派的這個家,不管是廚房還是冰箱,都是由女人掌管的。這些筆記本的存在,包括它的意義,母親和祖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手中的東西意義之重大,令廣海瑟縮。

每一戶的簽名與拇指印的意義也不言而喻。這是顯示整座村子沒有一戶逃得掉、同生共死的筆記本。把彼此綁死在一塊兒,一旦曝光,整座村子都要一起完蛋。

——出賣村子。

剛認識不久,由貴美對他呢喃的聲音就在耳畔復甦。

——我是為了對這座村子復仇才回來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