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涌谷 第六節

全身都在痛。

在聚落前下車,回到家裡。美津子一邊叨念兒子晚歸一邊到玄關迎接,一看到廣海的臉,便整個啞掉了。挨打的痕迹看在她的眼中也一清二楚,廣海只簡短地答道:「在搖滾祭受傷了。」他回房倒在床上,有股汗水和泥巴的氣味。指尖浮腫。

胃底在作痛。一股強烈的噁心感襲來,廣海蜷縮起身子。被打的地方越來越熱。

由貴美毅然宣言「你沒有錯」的聲音,還有拚命傾訴「相信我」的聲音,以及「這座村子我想要的只有你——一起去東京生活吧」的甜蜜呢喃,摻雜在一起湧上心頭。

「達哉——」聲音從唇間泄出。

吞沒他的湖泊水聲在腦中盤旋不去。

不知道夢境哪些是真的夢、連自己是否睡著了都不清楚,一晚過去了。黎明前他醒了好幾次,被照亮窗邊的窗帘的光給吸引似地仰望天空。

隔天早上美津子把廣海叫起來,發現他的手腫了。她對衣服也不換、澡也不洗,倒頭就睡的兒子感到氣憤,但還是觸摸仍閉著眼睛的他的額頭。「你發燒了。」她說。

廣海被硬是叫起來,換過衣服洗臉時,發現臉頰有擦傷。水沁入傷口作痛,比這更嚴重的是手臂沉得抬不起來。父親已經出門了,沒碰到面。

——我媽的對象是你父親。

即使歷經湖畔的噩夢,由貴美告訴他的內容,他仍記得一清二楚。

吃了一口早飯的白米飯,結果臉頰發疼,每次咀嚼,都陷入宛如嚼橡皮的感覺。他忍不住吐出來,母親一臉擔憂地看他。

「廣海,你是感冒了嗎?所以就叫你這時期別去參加什麼搖滾祭嘛。」

「——今天學校可以請假嗎?」

「可以是可以……。可是看你的傷,去光廣那裡請他好好看一下比較好吧?」

廣海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返回房間。

十一點左右,市村來找他了。

沒有事前連絡。母親告訴他市村來訪的事,「他說來探望你。」廣海腦袋朦朧地疑惑:「為什麼?」想想昨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現在聽到的這個名字實在太過和平了。

與村中的兒時玩伴共度的時間,感覺遙遠得再也不可能尋回。經過這幾天,還有昨天的事,廣海確實跨越了無法回頭的界線。與市村和門音什麼也沒想地參加睦搖祭的那一天,彷彿是別人的遭遇。

「我聽說你請假,也早退過來了。」

市村進房間後,一臉緊張地看廣海。兩人正面對望,市村歪頭摸自己的臉頰說:「怎麼了?有傷。」

「跌倒了。」廣海虛弱地回答。「你幹嘛早退過來?」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有話要跟你說。」

市村的語氣露骨地變得裝模作樣。廣海默默抬眼,市村兩頰緊繃。

「我不想被門音知道,所以瞞著她來了。——你跟日馬達哉有往來對吧?」

冰冷的心跳在胸口加速。廣海視線僵硬地回視市村。

他想起昨晚湖畔的事。

那裡應該沒有人。他告訴自己。可是心臟激烈地作響,他感到一股全身血液倒流的錯覺。

市村很激動。讓廣海答不出話,似乎令他滿足。

「我都知道的。」

賣關子似地停頓了足夠的空白後,他瞪住廣海。

「其實我早就發現了。日馬家的浪蕩子出入你家,還有你去他家的事,我都發現了。門音好像不曉得,可是你不覺得對不起她嗎?你沒辦法回應她的心意,不能跟她交往,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這樣,最近你們兩個很尷尬,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你怎麼能跟日馬達哉混在一起?那等於是背叛了門音跟我啊。」

呼吸變得困難。他每一提到達哉的名字,背後就越來越冷。原來市村什麼都還不知道。

「……你就特地來說這個?」

「若不是這種時候,沒機會兩個人單獨說話吧?你放心,我跟門音說家裡有事才早退的。」

廣海想起「盛氣凌人」這四個字。現在的市村完全是這種狀態。廣海在轉瞬間思考接下來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然後忽然覺得一切都令他厭惡無比。一股分不出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感情就像沼澤般擴展開來,似要把他的腳吞沒。就連逃離都覺得懶,那個沼澤黏稠地侵蝕了廣海的心。

「回去。」接著發出來的聲音,冰冷得一點都不像自己。

市村挺直了背,緊接著問:「你想逃避?」

「你是承認還是不承認?向門音道歉。你沒有資格當她朋友。你知道門音被日馬達哉做了什麼吧?明明知道,你卻——」

「叫你回去!拜託!」

他自以為能夠按捺,然而累積在全身的疼痛與熱度卻剝奪了判斷能力。擠出喉嚨的聲音就像慘叫。

市村噤聲後,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以往廣海對於市村那無自覺的遲鈍,在感到優越的同時,也不斷地在心裡瞧不起。他嘲笑著市村的視野狹隘,認為活在這座村子就是這麼回事。然而現在他好羨慕市村的悠哉。

為什麼市村好巧不巧偏要選擇這天來指責他?就彷彿自己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操控似的。

「我不會原諒你。」

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再一次蹙眉,正面瞪了廣海一眼。那張應該使盡渾身解數的表情看起來卻是幼稚到家而且孩子氣,就連這都令廣海心痛、難受。他不想回視對方,把他送了出去。

「怎麼了?大小聲的。」

很快地美津子過來了。廣海慢慢地站起來去洗手間。他想洗把臉。

「難道是為了達哉的事?市村是在抱怨達哉來我們家的事嗎?」

美津子把拖鞋踩得啪嚏啪嚏響,跟在經過走廊的廣海旁邊。她望向市村離去的玄關方向,然後吐出滿含空氣的嘆息。

「真傷腦筋。村裡雖然也有不少人說日馬家的壞話,可是達哉是個好好說就會懂的好孩子啊。」

她的嘴角浮現假借困惑之形的嘲笑。

廣海抿緊嘴唇對鏡一看,眼睛整個充血。好慘的臉。看到鏡中眼皮紅腫、臉頰浮腫的臉,廣海覺得再也逃不掉了。

美津子一定是在偷聽。

美津子的愛探聽平日就令人氣憤,但現在的廣海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自己跟她是一樣的。洗過臉,從美津子手中接過剛洗好的毛巾。按到臉上,有股柔軟精的味道。回過頭去,看見母親血色糟糕的手和蒼白的指甲。

他從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覺得比起父親,母親與自己更要親近。

這個人的視野之狹隘,毫無疑問就跟自己是一樣的。什麼都不知道,卻好強逞能,為了不被瞧不起,假裝通達事理,而這些卻是被旁人看得一清二楚,近乎滑稽——

就跟自己對達哉的態度是一樣的。

自以為只有自己能夠馴服這頭村中其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外頭世界的猛獸,綽有餘裕地微笑。美津子那近似偽善、那毫不遮掩的優越感令廣海覺得羞恥。儘管歡迎達哉來自己家,其實卻沒必要地擔心他被街坊鄰居看到,然而,廣海的態度亦無異於此。

按在毛巾上的臉,就這樣抬不起來了。「廣海?」他也無法回答這樣的叫喚。嗚,他發出孩子般的哭聲。縱然想要壓抑,也再也無法剋制。他背著母親回去房間。美津子啞然失聲,這次沒有再追上來。

如果一晚過去,全部都像一場夢般沒有發生過就好了——如此天真的幻想消失無蹤了。反倒是隨著時間經過,那一瞬間的事情益發鮮明地呈現出它的輪廓。眼底流過幻影,看見水壩湖黑暗的夜間湖水在光照下變得透明,連橫亘在底部的物事都看得一清二楚。早晨,並沒有撫慰廣海。

淚水流過扭曲的臉頰。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他絕對不認為自己選擇了最好的一條路。

他絕望地了解到,達哉已經不在了。

去診療所吧。美津子建議,但廣海絕不能聽從。他實在不可能平靜地面對光廣。

他望著天花板,想著由貴美。

手機沒有連絡。她回去那棟廢墟般的家了嗎?穿過據說是母親上吊的竹林,現在一個人待在那裡嗎?

在湖前做出的決定,廣海不想讓她一個人承擔。可是誰也不能保證她不會逃離村子,廣海也沒有拘束她。

達哉的機車沒有移動。最重要的是,英惠差不多要起疑了吧。達哉的素行決不能說是良好,但他應該不常擅自外宿才對。之前達哉待在光廣家晚歸,沒有事先連絡,結果英惠就打電話來了。他沒有回家,英惠應該會報告東京的日馬家。看到停在湖畔的機車,他們會怎麼想?

隔了一段時間,昨晚的事情越是遠離,廣海滿腦子就越是思考著該如何自保,令他感到窩囊無比。

可是即使這麼想,他還是先怕了。被毆打的部位想起來似地隱隱作痛,腦袋深處嗡嗡作響。

診療所那裡,打死他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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