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叫聲僵固在舌尖,發不出來。
處在應該被綠意與泥土氣味圍繞的場所,廣海卻感覺宛如獨自被禁錮在聲音被阻絕的密室里。他凝視身旁女人的臉,幾乎要把她看出洞來,不意間,他陷入面對初識陌生人的心情:這個人是誰?有股視野崩壞般、難以承受的分裂感。
不可能。
柔軟的手輕按廣海的背。
「對不起,廣海。」
遙遠的聲音道歉著。
「可是這是真的。我知道這事,是我父親過世,我決心離家的國中時。所以我才會覺得非把我媽帶出村子不可。」
「騙人的吧?」
他實在難以置信。
父親的臉浮現眼前。認真,耽溺於音樂、電影和書本,雖然了解有品味的消遣,卻不煙不酒也不賭博。這就是廣海的父親,涌谷飛雄。廣海想起飛雄在起居間的餐桌攤開報紙,向他招呼早安的模樣。
他覺得被由貴美極沒道理而且粗暴、更進一步說就是厚臉皮地冒犯了,連自己都明白看著她的眼神越來越兇狠。
可是由貴美搖搖頭。
「我也覺得要是騙人的就好了。可是對不起,這是真的。」
「可是……」
廣海沒有可以接下去說的話。
這比選舉舞弊更沒有真實感。這不適合飛雄。廣海想要想像連長相都不清楚的由貴美的母親,卻被一股近似拒絕的嫌惡所侵襲。
「你果然什麼也沒發現。」
「什麼發現……」
「村子裡面,知道這件事的也不只一兩個人。」
由貴美的聲音淡淡的,沒有任何起伏。述說的臉龐上,眼神黯然。
廣海想起美津子。
在廣海家,因為飛雄與廣海是同一陣線,美津子總是一個人,就像他們的敵人般扞格不入。可是他一直以為家人就是這樣的。那是廣海強固而不可動搖,甚至是他一直輕蔑至今的日常生活。
絕對不可能——儘管這麼想,他卻想起來了。
美津子幾乎要哭出來地揮起沾上由貴美的唇蜜的制服襯衫,失控狂怒的事。當時廣海對於原來美津子有這樣的想像力感到意外,半是藐視,並對其中赤裸裸的女人心態感到作嘔。而美津子沒有把這件事向父親告狀。
如果其中有理由的話。如果她和父親以前也有過一樣的事的話。
疑惑就像緩緩倒入的沉重液體般淌入胸口。光廣的話響起。「——就算她提到家裡的事,也不用理她。」「家裡」到底包括了哪些?用不著想。那是包括廣海的父親在內的整個涌谷家。
合情合理。光廣是不是在暗示這件事?
「我爸從什麼時候……」
聲音乾涸似地沙啞。由貴美點點頭:
「好像我媽嫁進村子以後,很快就在一起了。我不清楚我父親知道多少程度、是不是跟我媽直接談過,可是他會沉迷於酒鄉,應該也是受不了他們兩個的風風雨雨吧。」
由貴美回答的聲音,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聽起來有氣無力。眼中同情憐憫般的神色依舊。
「我小的時候也毫不知情,所以沒辦法安慰我父親半句話。我一直覺得他是個只會成天喝酒的懦夫,瞧不起他,天真地站在我媽那一邊。我想我父親也是很難受的。對方是當權者家裡的少爺嘛。可是結果卻也只能在那個人的妹妹店裡藉酒澆愁,實在沒出息。」
「你是說從以前就一直持續嗎?」
「嗯。一定是持續到我媽過世。」
廣海覺得心臟突然被看不見的手一把捏住。——由貴美的母親是自殺的。
這意味了什麼?由貴美在想什麼?不願意想,可是廣海也明白了。
廣海臉色發僵,由貴美忽然朝他露出一個解除緊張般的淡淡笑容。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媽不肯離開睦代,最大的理由就是你父親。不管我再怎麼邀,她都不肯跟我來。——上次的選舉,對我媽來說,意義比可以拿到錢更重大。我媽呢,想要看到涌谷飛雄當上村長。然後看到他當上了村長,這下又說要留在村子裡待到他任期結束。」
下一句「她不可能尋死」的聲音,幽微得就像放棄了什麼。
「她很期待可以成為村長的情婦。在狹小的共同體中固執起來是很不得了的。我媽甚至對自己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人物感到驕傲。她好像真心相信自己是眾人羨慕的焦點。」
「可是——」
是村中的話題,然而住在當事者家中的自己居然不知情,這種事有可能嗎?廣海尋找出口似地思考,卻也刻骨銘心地了解。這個村子的大人們,最擅長對不利於自己的事情視而不見,假裝沒有這回事。
遠處觀眾們吵鬧著,歌唱聲。可是小丘上只有他們兩人。演奏中聽不見的蟲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織場是織布與養蠶的土地,除了手工業以外,是對政治毫不關心的地區。默默收取買票錢,只對金額多寡感興趣。——母親嘲笑、瞧不起那樣的祖父母。我就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我媽跟你父親的事的吧。是我父親過世以後,我媽向我炫耀的。」
廣海倒吞了一口氣。以自虐的語氣述說的由貴美,看起來只是一臉疲憊。
融在雨中的灰塵與泥土的氣味變濃了。由於失去了舞台的熱度,山中冰冷的空氣一下子沁入臉頰。
「國中的時候,我安慰被祖母氣哭的我媽,結果她就把這件事告訴一直毫不知情的我。她說,媽跟這個家裡的人是不一樣的,村裡的權貴中意你媽,你奶奶就是嫉妒你媽。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聽到我媽跟你父親的事。」
「同一座村子裡,有這樣的身分差距嗎?在現在這種時代?——太荒謬了。」
廣海一時難以置信。他從來沒有感覺過不同的居住地區有任何差異。忽然間,他想起由貴美家殘破的壁紙和起毛的薄榻榻米。長久居住在荒廢人家的她的母親,究竟還維持著多少理性?誰能說那不是她的一廂情願或被害妄想呢?
彷彿看透了廣海的心,由貴美嘆了一口氣。
「被土地和村子還有父親保護、呵護著的你,是不會了解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
「——織場門音。」
聽到認識的名字,身子挺直了。由貴美笑了。
「她很拚命對吧?為了跟你交往。你想想,那女生是住在哪個地區?順帶一提,你的母親也是上白根出身的吧?雖然不是織場,不過那裡也是只有養蠶業的荒蕪地帶,跟織場是半斤八兩。我聽說你父母是相親認識的,但或許你母親就跟門音一樣,是拼上老命才得到你父親的。」
「我們這種年紀,沒有人在想那種事的。」
廣海覺得噁心。門音。自小認識的青梅竹馬。還在肚子里的時候,她的母親和美津子就可笑地彼此指腹為婚。
不曾放在心上、圍繞在自己周圍的種種事,像那幽淡的輪廓,感覺正徐徐地變得鮮濃。由貴美繼續說:
「或許是在連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潛移默化地被村子同化了。就像我媽漸漸染上村子的色彩那樣。」
「可是我會離開村子。我後年就要上大學了。我們家或許確實出過村長,可是只要離開村子,跟我就沒有關係了。」
「你不打算回來了?」
聽到這話,廣海語塞了。再以後的事,坦白說他沒有想過。
「大概。不會回來了。」
花了好久才回答,這讓廣海連自己都無法隱藏震驚。自己不是憎恨這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土地嗎?離開這裡去到外面的世界,盡情逛大型唱片行,參加演唱會。——他應該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一心嚮往去到都市。
可是若問他是否要拋棄村子,自己卻甚至無法當下回答嗎?
觀眾消失的會場周圍,工作人員拉起禁止進入的帶子。依序熄掉照明的舞台前方形成一塊空洞的草皮空地,繞過那塊無人的場所似的,人龍在帶子外流向露營區。戴帽或罩著毛巾的人頭化成影子連綿不斷的情景,從較高的這裡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我可以問你嗎?」
「可以啊,什麼問題我都會回答。」
由貴美以溫柔得驚人的眼神注視著廣海。廣海做了個深呼吸。若不這麼做,他實在問不出口。
「——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向我父親復仇才回來村子的嗎?」
一點一滴透露的秘密,這次是否終於觸及核心了?由貴美會對自己的母親懷抱著愛恨交織的複雜感情,還有失去母親、憎恨村子、以及嫌惡村子的理由,中心全是現任村長飛雄。
廣海並非完全相信由貴美的話。
「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理她,不要相信——」光廣這麼說的聲音,彷彿一絲希望或救贖,在腦袋深處幽幽地發光,嗡嗡地震響。
「以前在光廣家看到你的時候……」
由貴美恍惚地望著燈光消失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