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復仇 第七節

從教室窗戶望出去的車站,電車正往睦代的反方向駛去。

約兩小時一班的特急電車與縣政府所在地的車站相連,如果要去東京,就必須從那裡再轉搭別的特急。

機械性地將黑板上的內容淡淡地抄進筆記本。立刻從這裡飛奔而出的衝動好幾次湧上心頭,但無處可去的事實令他挫折。

她消失以後,一星期過去了。

廣海先是為沒有問由貴美的手機號碼而後悔,接著為輕易與她上床而後悔,最後飽受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的質疑所煎熬。他自以為明白對方不是可以寄予過度期待的對象。可是就是那樣的逞強,讓廣海沒有問她手機號碼。

音訊全無。

被日光照亮的那個家,毫不留情地曝露出它的荒廢。站在裡頭,廣海有種被狐狸迷騙了的感覺,幾乎要懷疑起她曾經在那裡的事實。而那實際上也是一段如夢似幻的時光。

路上小心,最後她這麼送別。請你幫我,她還那麼樣地懇求。

或許是事務所突然命令她回東京。可是她的行李收拾得很仔細,沒有慌亂的樣子。

後來廣海去了那個家好幾次。不管是白天或夜晚。

可是由貴美都沒有回來。

她離開村子的事,似乎連附近人家都沒有發現。鄉下的八卦新聞若是沒有新發展,也無以為繼。對於足不出戶的織場家女兒,眾人或許暫時失去了興趣。

他想問問住在同一個地區的門音。那一帶有沒有人目擊到她離開的場面,或是有車子來接?可是自從那次告白以後,門音就與廣海保持一定的距離了。早上和放學都錯開電車班次,然而每次見面,都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眼神向他道早。

廣海不懂她是想要把事情鬧大還是不想。自從那天以後,廣海在校舍好幾次被甚至沒有說過話的女生碎念「居然甩掉門音,不知好歹」,就像在故意說給他聽。配合門音上學的市村最近也幾乎不靠近廣海了。

沒有人可以說話。

廣海好幾次湧出想要去找光廣的衝動,都按捺下來了。

如果是光廣的話,或許知道由貴美在東京的連絡方法。就不能去他家還是診療所,設法從他的手機弄到號碼嗎?想法在腦中越是具體,在想要立刻付諸實行的糾葛之後,廣海赫然回神,越是陷入自我嫌惡。

短短几天,織場由貴美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爪痕究竟有多深?。

心情繞了一大圈後走進死胡同,他總算有餘裕去思考別的事了。是關於她深信不移的選舉弊案。

這邊的爪痕深不可測,彷彿新傷一般陣陣發燙,殘留在廣海的胸膛。

特急在窗外的車站停下。廣海能夠輕易地想像自己上車的場景,然而實際上卻坐在教室里動彈不得。

昨晚他偷看了父母的衣櫃。

放存摺和印章的地方,從廣海小時候就沒有變過。祖父母的房間有保管土地權狀等重要文件的誇張保險柜,但父母都把貴重物品放在可以隨時拿取的地方。

飛雄與美津子名義的存摺各有銀行和農協、郵局三本。也有從沒看過、甚至從來不曉得的廣海名義的存摺。他注意不弄亂疊放順序和位置,屏息一一翻閱,找到收放保險單的一層。

他看到「學資保險」四個字,停下手來。

廚房傳來水龍頭「啾」地關上的聲音。「送的葡萄要不要當飯後水果?」美津子的聲音。「那葡萄不太好。」祖母應答的聲音傳了過來。廣海想像正在忙廚房活的兩人動作,反射性地把所有的東西都塞了回去,關上衣櫃抽屜。

胸口激烈動搖:心臟猛跳的聲音幾乎要衝破喉嚨。沒有人看到——他再怎麼環顧黑暗的榻榻米房間仍無法安心,又害怕起遠處客廳傳來的電視聲。從走廊返回自己房間時經過祖父母的寢室,看見為不良於行的他們準備的看護床還有搖控器散亂的情景。那種生活感令他心頭一痛,腳步瑟縮。

「下一題,好,涌谷。」

黑板前,老師一手拿著教科書看這裡。

應該是在看別的地方被發現了,但廣海並不焦急。隔壁同學要告訴他問題,他婉拒,向老師道歉:「對不起,我沒在聽,請告訴我是哪一題。」

教師皺眉說出問題,而廣海輕易作答,這樣的諷刺行徑,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坐回去以後,他覺得好像看見抽屜里有小小的光亮了一下。

雖然還在上課,但他不管。急忙拿出手機一看,打開的畫面上留下未接來電。是不認識的手機號碼。發梢似乎發生靜電,麻痹感擴散開來。

是由貴美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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