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半過後,廣海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帶股銹味的由貴美家的蓮蓬頭,每隔幾分鐘就會從熱水變成冷水。廣海受不了,沖一下就出來了。
他邊穿衣服,邊不知所措該如何面對她,回到客廳一看,由貴美只披著一件及腰的襯衫迎接廣海。
夜晚憂鬱而濃稠的馥郁,即使在被照明打亮的房間里,依然只有她的周圍持續生香。
不想回去。
伸手摟過她的纖腰,默默地彼此親吻。
一直到廣海翻越連接竹林的圍牆,由貴美的眼睛都沒有離開過廣海。「路上小心。」在聲音送別下,廣海離開屋子。她的表情天真無邪,她的笑容彷彿照亮了歸途。
正因為如此,在夜色中返家,看到家中亮著的燈光時,那種失望,無以名狀。
失望。
緊接著從心底湧出的是憤怒,以及幾乎令人眩暈的徒勞威。
玄關燈的強光照亮門牌上「涌谷」二字。霧面玻璃門的另一頭,有人醒著的聲息。
咂舌。
知道沒必要躡手躡腳,廣海粗魯地停好自行車,結果屋中的人有了動靜。
看看手機。幸好設成靜音模式了。從三十分鐘前,就有十幾通未接來電。
打開沒鎖的老舊拉門,「廣海!」美津子喊著,一眨眼飛奔而來。
「你去哪兒了!你這樣不是教媽擔心死了嗎?居然突然不見,三更半夜的,你跑去哪兒了?」
慌亂,卻又顧慮似地壓低音量的話聲,讓廣海的視線變得冰冷。
這要是平常,絕對不可能被發現。家中一片寂靜,廣海也熄了房間的燈才出門的。在應該已經熟睡的、熄了燈的房間里,母親怎麼能察覺兒子不見了?
母親這種生物在不湊巧這方面,實在是一種天才。
「你怎麼會知道?」
他不認為責備的聲音是耍賴。穿睡衣的美津子蹙起眉頭。
「我半夜醒來,忽然想到,瞄了一下你房間,結果發現你不在。」
「忽然想到?」
「忽然想到。」
動怒似地、認真起來似地,美津子重複這話。
聲音越是堂而皇之,美津子的個頭就縮得越小,身影變得渺小。尷尬地下望的眼睛下定決心似地又望向廣海。
「你去哪兒了?去達哉那邊嗎?」
「我睡不著,去散個步而已。」
廣海沒用手便脫了鞋,就這樣準備進玄關,卻被意外的聲音叫住了。
「欸,廣海,你剛才出門——跟門音沒有關係吧?」
回頭。表情扭曲了。他不想做出那種立刻就把感情顯露在臉上的幼稚舉動,美津子卻逼得他不得不如此,無法原諒。
「嗄?」
真想告訴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女人,自己是從哪裡回來、去做了什麼。想讓她知道對方是誰,還有自己擁有她花上一輩子也得不到的世界。
「回答我,廣海。」
明明都已經被兒子嚇到了,卻只有聲音是強硬的命令句。嘆息與嘲笑在鼻頭混合融化。他吐出輕蔑的鼻息,母親的臉漲得通紅。
「廣海!」
「會吵醒爺爺他們的。」
廣海冷靜地說,母親沉默了。吵架的時候,先激動的人就輸了。
「跟門音無關。我只是一個人去走走。我之前或許就說過了,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我今後也不想跟她當男女朋友。」
「那就好,媽很擔心,擔心到睡不著覺啊。」
「對不起。」
睡不著的理由。擔心的理由。美津子總是把對一切的不安怪罪到兒子身上。他實在快受不了了。
轉身背對仍欲言又止看著這裡的母親時,他在最後儘可能慢慢地說:
「……或許你無法理解,在夜裡散步可以讓我平靜。也是有人像我一樣,喜歡一個人走在沒什麼東西的地方。」
確定母親再也無法回嘴後,他老實地道歉:「對不起,晚安。」
這溫柔的借口是學飛雄的。「或許你無法理解——」聽到這樣的拒絕,對那個母親傷害有多大?在無意識的氛圍中摸透這一點的父親,不愧是她的丈夫。
回到房間,在椅子坐下,俯視皺巴巴的襯衫跟牛仔褲,總算喘了一口氣。
母親的嘴裡冒出門音的名字時,他忍不住失笑。——明明總是那樣大力宣傳自己跟門音還有她母親有多要好。是擔心兒子對別人的女兒動手嗎?還是擔心兒子被別人拐去?
外頭傳來腳步聲,美津子用異樣溫和的聲音對門裡喚道:「快睡了唷。」廣海沒有回話。
隔天早上,飛雄出門上班前對他說:「你昨天被抓包了呢。」
廣海轉頭看他,飛雄拍他的肩說:「別太惹你媽擔心。」「可是——」廣海就要辯解,父親婉轉地忽視,沒有再問什麼。
「發生什麼事嗎?」
祖母悠哉地問著,端來冒著蒸氣的味噌湯碗。飛雄緩緩搖頭應:「沒事。」祖母還很介意的樣子,但很快便點點頭說「這樣」,不再追問了。
在這個家裡,從以前開始就是男性佔了壓倒性的優勢。可能是送男丁外出工作的意識強烈,早餐總是只準備祖父、飛雄和廣海的份,祖母和美津子偶爾才會一起吃。而且美津子一起用餐的時候,雖然會一起準備祖母的份,但祖母從來不會準備美津子的份。其他家人的碗筷都在桌上了,但只有美津子的份,除非她自己擺出來,否則不會出現在餐桌上。
小時候廣海也感覺過只有母親受到輕視,祖母冥頑不靈。他想起昨晚由貴美的話。我們家或許確實是個觀念傳統的家庭。
設定成隨機播放的隨身聽流出來的曲子播到NAGI,瞬間手指就要伸向停止鍵,廣海吃了一驚。
清晨的車站月台,長椅上還沒有別人。
聆聽著浮游般輕盈的音符徐徐加速,他猶豫著要不要跳過這首曲子。他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因為個人感情因素而無法欣賞音樂。
一會兒後,門音來了。
「廣海。」
廣海拿下耳機,瞬間瞄了一眼手錶。距離電車發車時間還有一大段時間。
坐在長椅俯視廣海的門音一手拿著果凍飲料包。
「要吃嗎?」
門音把東西遞到前面,廣海搖了搖頭。
他沒吃早餐。他覺得至少得空著胃,否則殘留在體內的昨晚的餘熱無法消退。
「昨晚你上哪兒去了?」
門音在旁邊坐下說,瞬間廣海又詛咒起美津子。
「我媽打電話去?」
「大概兩點半吧。我在睡覺沒發現,早上看到手機有未接來電,是阿姨打來的,我嚇一跳。剛才我打電話聽她說了。」
他不曉得母親跟門音居然有彼此的手機號碼。他在內心咂舌。
「我睡不著,去散步。」
「散步?去哪裡散步?我說廣海,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是不是念書念得太認真了?你這樣撐得到大考嗎?」
門音把深藍色百褶裙底下露出來的腳在地上磨擦著問。廣海在不耐煩之餘,忽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忍不住開口問了:
「你為什麼喜歡我?」
門音的臉變得通紅。
近十年之間,彼此都沒有提起,瞹昧地帶過這件事。然而自己卻在這個時間點踐踏了它,廣海置身事外地感到殘忍。門音的聲音或許是因為緊張,微微顫抖。
「廣海很帥嘛。你很成熟,又聰明。」
她把就要一股腦兒說下去的話躊躇似地吞回去,含糊地說:「——我覺得你很好。」應該大方快活的她居然會如此扭捏,廣海覺得她也是認真的。
「廣海,我們要不要好好交往一下?我對你——」
此時幾個人從無人車站的剪票口走了進來。後面也有市村的影子。門音注意到廣海的視線移動,也抬起頭來。市村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開心地向廣海和門音高舉右手靠過來。
「不好意思,我不能跟你交往。」
廣海不想保留回答。
門音跟自己,看到的相差太遠了。他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廣海或由貴美懷抱的鬱悶吧。廣海對門音和市村都有一種不屑。他們無法處在同一個空間。
門音的臉扭曲欲泣。突然地,「可憐」的感情湧上心頭。
廣海沒有兄弟姐妹,但他以如果自己有妹妹應該會這麼想的親近,試圖去同情她的話半點也打動不了自己的事實。他感覺遭到責備,就要別開臉去的時候,門音說了。
「是因為市村嗎?」
廣海愣住了。門音匆匆地接著說:
「因為他喜歡我。」
「早啊,廣海,門音。」
趕上來的市村毫不知情地輕快打招呼。門音低頭不答。
「嗨。」
話題中斷,廣海也向他舉手。
廣海用預約牙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