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織場 第三節

不是通訊錄上的名字,也不是〇九〇開始的手機號碼,從睦代的四位數市外區號開始的號碼,廣海只想得到一個。

他沒想到她真的會打來。與她道別三天後的晚上,由貴美打電話連絡他。

「我是織場。」她說。

月亮出來了。

對路燈稀少的睦代來說,這是相當罕見的明亮夜晚。時間超過十一點,晚上家人都很早睡的廣海家,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廣海小心不吵醒睡著的家人,小聲應著「嗯」,聲音都沙啞了。

電話另一頭傳來她笑的氣息。

「現在可以碰面嗎?如果可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

「廚房電燈泡壞了,我不能去買,這一帶商店也很遠,我不曉得該怎麼辦。是一百型的白熱燈炮,一百V九十WL。」

WL,她發音道。是在念手中電燈泡表面上的文字吧。

「你家有備用燈泡嗎?」

「應該有。」

備用的應該收在樓梯底下的儲藏室才對。——如果沒有,得設法弄到才行——明明不曉得該上哪兒找,廣海卻這麼決定。

「你到竹林上次道別的地方來。我去接你。」

「好。」

在遭到左鄰右舍監視的家,甚至無法取得必要物品的她的境遇,唯有現在令廣海打從心底感謝。

離開房間,躡手躡腳拿出燈泡,靜靜關上家門的時候,身體奇妙地火熱,連腳都快抖起來了。

跨上自行車,仰望夜空。窗戶漆黑的家家戶戶,即使在清明的月光下,輪廓仍消失不見,仿若一幢巨大的建築物般連成一團,沒有遠近感。廣海在視野左右捕捉著這些宛如無止境地追趕上來的長影般的影子,專心致志地騎著自行車。

他擔心嘰嘰叫的車燈聲和燈光會被發現,騎到一半就關掉了。曾被照亮過的路途,即使有月光,也一口氣變得陰暗,黑暗變得濃重。

抵達後,廣海把自行車拖入竹林,靠放在織場家的圍牆上,免得被人從外面的馬路看到。

「廣海?」

圍牆裡傳來叫聲。廣海壓抑興奮的心情,「嗯」了一聲,翻過牆壁。

由貴美背對月光而立。屋子彷彿處在比周圍其他人家更深沉的睡眠中,闃寂而寒愴。反射著月光的二樓窗戶,窗帘沒有拉上。

「謝謝。」

對她的聲音點頭時,喉嚨緊張作響。

廣海留意不弄出聲響,跟在她後頭走著。被高牆圍繞的庭院,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出有多麼地荒廢。這原本是一座頗為美觀的庭院吧。庭石倒塌翻覆,高矮不一的雜草拂過廣海的腳。

他被帶到廚房後門,進入屋中關上門,她回頭的時候,廣海總算能夠呼吸了。投射著由貴美與自己的影子的牆壁上,有一部非常老舊的冰箱和微波爐。一股醬油與味噌混合般的味道傳入鼻腔。

是葬禮那天由貴美坐著的廚房。她再次說了:

「謝謝你來。」

廣海遞出裝了燈泡的袋子,由貴美笑道:「得救了。」廚房很亮,抬頭一看,天花板上的照明不是燈泡型的。由貴美問廣海:「你要喝什麼?」

雖然由貴美回來有一陣子了,這裡仍明確地殘留著她母親居住的氣味。即使在高齡化持續進行的村子裡,這棟屋子也算是相當老舊的。

「你吃東西都怎麼辦?」

「隨便吃。我平常就吃得不多。」

看看她清瘦的身子,感覺確實如此。「喝可樂行嗎?」她又問。

她把流理台中注滿了水的兩隻杯子沖乾淨,從冰箱取出瓶裝可樂倒進去。廣海拿著其中一隻,凝視手中的玻璃杯。廉價的蘋果圖案,還有釀酒公司的名稱。由貴美手中的是無尾熊的圖案,以及其他釀酒公司的名字。是祖父常喝的、容量可以一次喝完的日本酒廠商。

「杯子是乾淨的。」

由貴美指著看起來用了很久的杯子說。

「我們家都用這種杯子。一般玻璃杯很容易破,但這種杯子很堅固,告訴你用了多久,你都不會相信。雖然很舊了,可是仔細清洗過很多次,很乾凈的。把蛋殼丟進裡面搖一搖之類的。」

「蛋殼?」

「那樣杯子就會很乾凈了。」

她傾斜裝了可樂、表面圖案變得更清楚的玻璃杯喝著。

「以前我覺得很丟臉。同學來我們家玩,喝飲料的時候,我媽還是祖母都會拿這種杯子裝。明明也不是沒有像樣點的杯子,卻被發現我們家愛用這種杯子,被笑成是鄉下人,很土。」

「什麼鄉下,不都一樣住在睦代嗎?」

廣海忍不住笑了,但由貴美沒有笑。

「意思是在睦代裡面也特別鄉下、特別土。」

半年以上無人居住的家,即使是夏天,也十分寒冷。不論遺留的生活氣味有多濃,還是感覺得出來。這個家已經被拋棄,不再被使用了。

由貴美帶廣海上二樓。即使隔著襪子,樓梯每一階的冰涼仍滲進腳底。每踩一階,木頭就吱嘎作響。二樓感覺比一樓更要荒廢,一片灰濛濛。廣海嗅到桑葉般的氣味,鼻腔深處敏感地作痛。

來到沒有拉上窗帘的窗戶底下,由貴美在唇前豎起食指說「噓」。她悄聲問「看得到嗎?」然後離開窗戶背貼牆上。廣海默默地站在她旁邊。

窗戶另一頭,手電筒的光就像燈塔照亮海面那樣伸進室內來。

「喏,就說今天不在嘛。」

雖然小,但有人聲。由貴美朝著廣海好笑地呶呶嘴。就像在呢喃:看吧。

「真不走運,白跑一趟。」

「會不會回去了?」

「咦?太可惜了。由貴美~!」

最後的聲音聽起來像小學生年紀的女生。廣海屏氣斂聲地看由貴美,她總算開口了。

「或許被當成小孩子的試膽地點什麼的了。那些孩子最好不要被爸媽逮到挨罵。」

「每天晚上都有?」

「也不到每天晚上啦。」

由貴美輕笑。外頭的聲音繼續著。

「你來的時候沒被人看到吧?」

「應該。」

「真幸運。大概跟他們錯過了。」

由貴美喝了一口碳酸跑光、幾乎沒氣的可樂,「下次你可以買萊姆過來嗎?」她問廣海。

「我想喝自由古巴。廣海,你喝過酒嗎?」

「喝過一點。」

「下次我調給你喝。」

外頭的話聲遠去,不久後完全聽不見了。由貴美走近窗邊一步。她看著應該是剛才他們站立、照亮這裡的屋前石子路說:

「你把號碼輸入通訊錄了嗎?剛才打去的是我家的號碼。」

「不是手機,我嚇一跳。」

這麼老舊的家,電話居然還能使用,也令人吃驚。「嗯。」由貴美點點頭,月亮蒼白地照亮她嘴唇的輪廓。

「我也有手機,可是一直關機。」

就在這時,彷彿算準了時機,一道「嘟」的聲音響起。兩人對望。好似以此為信號,鈴聲開始作響。嘟嚕嚕嚕、嘟嚕嚕嚕。聲音不大,但足以更加突顯出寂靜。由貴美嘆了一口氣。

「不用管它。大概是東京那邊打來的。」

「你要在這裡待上多久?」

東京打來的電話,是不是在催促她快回去?所以她才會連手機都關掉了。

「說真的,你是回來做什麼的?」

雖然登上媒體的頻率比以前少了,但廣海不認為她完全沒有工作。即使不是每天上電視的當紅炸子雞,應該也不能長期滯留在故鄉才對。

由貴美微笑不答。廣海換了個問題:

「為什麼叫我來?電燈泡根本沒壞吧?」

由貴美收起了笑。她抿著嘴,盯著廣海,慢慢地眨眼。彷彿之前的對話全是演的,她下一句話,聲色嚴峻到家。

「——涌谷廣海,你是現任村長的兒子對吧?」

「是啊。」

「你可以幫我嗎?」

「幫你什麼?」

「出賣村子。」

在樓下執拗地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突然中斷了。空氣短促地溜出喉嚨深處。

由貴美再次微笑了。困窘似的,不是為了掩飾而露出的笑,而是彷彿連自己都無可奈何地。然後她繼續對廣海說了:

「我是回來向村子復仇的。」

嘟,再一次,與剛才相同的聲音傳來。電話鈴聲又開始作響。

由貴美筆直注視著廣海,沒有移開視線。

視野角落瞥見離階梯最近的房間門開著。房間里,有一架罩了薄薄一層灰的大型織布機。搖滾祭那天她披在身上的睦織布,被撕成兩半扔在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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