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祭過了快一個星期,暑假也快接近尾聲的傍晚時分。課外授課結束後,廣海離開學校在車站等電車,門音開心地跑來搭訕:「欸,你知道嗎?」
睦代村沒有高中。以過疏地區的村子而言,睦代村相當有活力,也有新居民遷入,所以也有孩童。
學生數目雖然不多,但小學和國中勉強是繼續留存著。在這裡,九年之間都是同一群面孔度過,但國中一畢業,就會一口氣分散到鄰近的高中去。除非有相當特殊的理由,否則都會升上可以從村子通學的六岳市公立高中。
而六岳市立千里高中的數理班,廣海他們這一屆有廣海和織場門音、市村昌人三個人就讀。門音是因為兩家父母感情不錯,從以前就有往來;但市村連住的聚落都很遠,是因為念同一班的關係,去年才開始常聊天。當然以前也一直是同班,只是各有各的朋友圈,並非完全不認識。
數理班是以考大學為前提安排課程的班級,兼具補習班的性質,教科書的進度會在高二全部上完,到了考生的三年級,則全力用來準備大學考試。當然,沒空參加社團活動。
從家裡騎自行車到車站,再搭上班次少、車廂只有一兩節的電車,然後走二十分鐘到學校,通學時間隨便就要一個半小時以上。上完七堂課以後,都已經超過五點了,所以每天回到家的時候,四下部已一片漆黑。只要錯過一班電車,還有更慘的悲劇在等著。一直到八點三十二分的末班車到站以前,都只能設法打發時間,或是打電話叫父母開車來接,否則沒辦法回家。
前往村子的電車應該就快來了。
來這裡的高中就讀的其他睦代的學生三三兩兩坐在候車室或月台長椅上。電車班次很少,自然每天都會碰面,一開始每次見面都會聊聊,但最近頂多招呼一兩句就算了。
門音的那句「欸,你知道嗎?」照例不是廣海回答,而是市村。
「知道什麼?」
「聽說織場由貴美回來了耶。」
「真的假的?!」
市村大叫,廣海也忍不住看她。
「而且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一星期前就回來了。她回去老家,住在那裡呢。可是她媽死了,家裡都沒人了啊。」
「你說她老家,是織場的家?」
一定是搖滾祭那天回來的。門音挺胸繼續說:
「對,公民館那邊的山坡後面,破破爛爛的廢屋。現在是夏天還好,平常沒人住的房子感覺很冷清呢,而且那邊有瓦斯跟自來水嗎?我媽她們說滿多人看到她的。屋子晚上好像也亮著燈。——區長他們以為有小偷,過去確定,結果織場由貴美滿不在乎地出來應門。也不跟附近鄰居打聲招呼就跑回家,哪有這樣的啊?她們家辦喪事的時候,我們家還去給她們幫過忙耶。」
門音的語氣不滿,但市村不停地嚷嚷著「好厲害、好厲害」。上同一所學校的這一年多,廣海發現了,市村是個好人。單純大方、天然呆又開朗,是個完全不需要音樂或書本的、也就是與廣海大相徑庭的類型。
「市村,吵死了!」
門音瞪他。
「可是,」市村攤開雙手。「藝人就在身邊耶,不覺得興奮嗎?我好想看唷,她會不會出門啊?她一個人住嗎?還是跟藝人朋友還是男朋友一起?」
他興奮地滔滔不絕。
「搞不好會有周刊來採訪。」
「憑織場由貴美那種等級唷?才不會咧。她是個性派女星,知名度又那麼微妙。」
門音都說了這麼多,然後才忽然小聲說:「啊,不可以說出去唷。」
「要是被市那邊的同學聽到就麻煩了。市村,像你這樣的人好像有一堆呢。為了看藝人,前天開始就圍了好多人在那裡。我看那樣子,她應該出不了門。」
「有人圍在那裡?」
廣海忍不住蹙眉。
他回想起葬禮時第一次進入的織場由貴美的家。老房子里大大的柿子樹突破庭院的圍牆,長到淆路上。想像那裡被人群團團包圍的景象,實在荒謬可笑。
「很驚人唷。」
門音點點頭。
「織場由貴美是個裝模作樣、忘恩負義的討厭鬼,可是那樣實在有點可憐。為了看她,還有人準備了相機在屋子外面徘徊,簡直就像新聞上看到的嫌疑犯的家。」
「不是從東京追來的狂熱粉絲嗎?」
市村問,門音搖搖頭:
「全部都是村人。還有老人家跟大叔。」
「我聽說織場由貴美一直到國中部住在村子裡,她從那時候就那麼漂亮了嗎?門音你家就在附近,應該看過她吧?」
「她從以前就滿臭屁的。還不是女星,就踐得什麼似的。」
門音板著臉說,然後忽然放柔了表情轉向廣海。
「廣海真了不起,不會像市村那樣吱吱亂叫。」
「也不是那樣。」
「這麼說來,廣海參加過她們家的葬禮對吧?替你父親出席。」
「……嗯。」
廣海曖昧地點點頭。
他是代替忙於公務的父親送奠儀過去的。父母說只要去燒個香就行了,然而到了現場,廣海卻被大人們抓住,說「既然都來了」,被逼著在裡面的客廳坐下。
連名字都不曉得的在場全員都知道自己是「村長的長男」,這讓他不舒服極了。他被逼著在佛壇附近坐下,但他覺得自己甚至不是親戚,這個座位不是他該坐的,只想趕快逃回家。
——村長果然不方便來吧。
他聽見一個老人家聲音沙啞地說,以為是在跟自己說話,抬起頭來,但似乎並不是,只見幾個老人坐得像擺飾物似地,肩挨著肩,聚攏在角落,正看著這裡。
——也難怪嘛,都鬧出這種事了,他不可能來的。
別的聲音窸窸窣窣地應答。季節是冬天,天氣也十分晴朗,廣海卻感覺到一股濕氣纏繞在穿制服的手臂上。
他尋找應該是喪主的織場由貴美,或是有沒有其他認識的人來幫忙?他環顧家中。這是一戶又舊又狹小的人家。他假裝上廁所,出去走廊,這次傳來女人們的聲音。廣海停下腳步,總算在廚房裡找到認識的門音的母親。
——你什麼都不用做。
——對啊,由貴美,你坐著就好。
——沒想到你母親居然會變成這樣。
——接下來交給我們就行了。
表面乾燥龜裂的木製餐桌上,擺了許多包裝的御荻餅 。另一側是黑色和服袖子,以及從袖子伸出去的皮包骨般的纖細手腕。
廣海直覺那是織場由貴美的手。
彼此細語的女人聲音自顧自地說著,由貴美沒有要回答的樣子。「沒事的,由貴美。」門音的母親說。「我們是站在你這邊的。什麼都不必擔心,放心吧。」
如果再往裡面看一點,或許就可以看到由貴美的臉。雖然廣海也好奇藝人是什麼樣子,但當時他只是單純想要看看固守沉默的由貴美,處在村中的女人之間是什麼樣的表情?就在他要把腳滑向走廊的時候,有人從背後叫他:「喂,涌谷家的!」
由貴美無力地擱放在餐桌上的手看似一顫。感覺她似乎站了起來——瞬間,廣海已經背對廚房了。他回到客廳,對老人們說「我要回去了」,走出外頭。
回到家後,祖父頻頻打聽葬禮的情況。「他們好好招呼你進去坐了嗎?」廣海受不了追問,坦白說他很快就回來了,結果祖父嘆息,說他沒出息。
「你是長男,連這點場面都應付不了,像什麼話?要更大器一點啊。」
祖父與時代脫節的訓話令人惱火,但廣海沒有頂嘴。想想要在那裡坐在備妥的薄座墊上,沒完沒了地聆聽誦經,讓祖父嘮叨個幾句,實在算不了什麼。
由貴美現在住在那個家嗎?
留神聆聽,坐在車站長椅、正準備搭車回村子的高中生與大學生的對話中也提到了織場由貴美的名字。明天左右,她返鄉的消息就會傳遍全村了吧。
太可笑了,他心想。明明可以在伸手可及之處看到史卡的表演,咱們的村人卻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即使世界級音樂巨星就在車站前或村子裡行走,大家對外國人也只敢敬而遠之:然而連在電視劇演了什麼角色都沒人記得的織場由貴美,家門口卻門庭若市。
「市村,不會連你都要跑去守在織場由貴美家前吧?」
「我才沒那麼誇張呢。唔,就算要去,也是拿來當成話題吧。」
市村絕對會去——廣海在內心嘆息,電車正好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
「真的假的!」月台角落的候車室有人大叫說。相較之下,市村剛才的叫聲顯得小兒科。那不客氣而粗俗的聲音粗礪沙啞,特徵十足,只要是住這裡的人,每個人都聽過那聲音;而且只要是睦代長大的孩子,應該都有一兩次被那聲音恫嚇斥罵的經驗。
剛才還說得那麼起勁的門音盯著聲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