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祭典 第二節

參加通宵活動,早上再下山,是廣海每年的行程。瞥著從塞車的停車場一輛輛駛離,在旁邊形成車龍的他縣汽車,走上一小段路,便看見聚落的影子了。

睦代村大致上可以區分為搖滾祭舉辦的高原地帶,還有從那裡繞進山區的另一側的山嶽地帶。不過山嶽地帶很多地方不宜人居,人口明顯集中在高原地帶及更下方的地區。

走著走著,看見豎在護欄旁的箭號立牌,上面標示聚落名稱:「上白根」、「下白根」。

是什麼時候,他第一次知道電視和媒體上看到的小鎮跟自己居住的地方不同?

睦代村是個不用聚落的路標思考,就無法形成地圖的村子。先人在山中開拓坡道,開墾出一處處能夠住人的地方,形成村落。而如此形成的聚落與聚落之間,很多距離十分遙遠,所以路上需要立牌標示各聚落的位置。高原這一帶還好,山嶽地帶那邊,有許多如果沒有立牌,根本不曉得有那種地方的桃花源般地點:或是勉強僅容一輛車經過的小徑盡頭,有著只有四、五棟人家的小聚落。

對廣海來說,山與路,還有住人的聚落,在他的腦中是各別分割的不同地點;相對地,都會的人家從一開始就全部位在低處。可居住與不能居住的地帶境界也很模糊,從小鎮的一邊到另一邊,人家與建築物毫不間斷地綿延著。這件事在小時候令廣海感到無比驚異。就連小孩子的數目也是,小鎮的學校有好幾個三十人以上的班級,睦代那種一年級當然只有一班,而且有二十個人就算多的規模完全無法相比。

從搖滾祭會場到廣海居住的聚落室平還要很久。

門音的手機響了。鋪整過的有護欄的馬路另一頭,雲朵正反射著朝陽。

「啊,討厭。齁,受不了耶。」

門音看看手機上的來電顯示,蹙起眉頭。

門音是第一次參加搖滾祭,廣海都忠告過她了,她卻穿著薄長袖襯衫和布料中有金蔥的牛仔褲。

腳下雖然蹬著運動鞋,可是有點高底,讓廣海看不順眼。全是在鄰市車站大樓買的、不貴也不便宜的流行品牌。跟她說要熬通宵,叫她戴眼鏡來,她卻不肯摘掉隱形眼鏡,剛才還在不滿地埋怨:「眼睛好痛!」

「你媽?」市村問,門音點點頭。

「嗯,晚上好像打了好幾次,我沒理。很煩耶,都已經早上五點了耶?該不會還醒著等我吧?」

「會場今年有訊號唷?」

這麼說來,廣海有印象看到人們用手機與同伴連絡。門音沒有回答廣海的問題,不悅地接起電話,「喂」了一聲。

往旁邊的車子望去,看見在副駕駛座和後車座睡癱了的參加者。他心想不能睡覺的駕駛真是太辛苦了。應該也有人昨晚的酒意還沒有完全退去,如果警方現在在這裡進行酒駕臨檢,肯定能夠滿載而歸。不過村子和日馬開發絕對不會允許警方這麼做。

「嗯,嗯。什麼?——嗯,就說沒事啦,廣海跟市村也一起。咦?哎唷,所~以~說~!」

不耐煩地對母親大小聲,差不多是門音的習慣了。市村對廣海低喃:

「又開始了。」

「門音沒跟她爸媽說今天要出門嗎?」

「好像說了,可是還是放心不下。有夠好笑,她媽好像以為搖滾祭是不良男女的活動,門音出門的時候,她媽還哭著怪我們怎麼可以邀她呢。她媽堅持說沒聽她說要去,兩邊大吵一架,門音衝出家門。在門音她媽的印象里,搖滾祭好像是有外國人在那裡販毒,然後大家嗑藥嗨翻、發瘋跳舞的活動。」

「這樣啊。」

門音帶著嘆息的聲音又傳來:

「就~說~啦~!強暴跟搖滾祭不一樣啦!毒品不會自己掉在地上啦!媽,你電視看太多了啦!」

——他們不跟來也無所謂的。一個人來也可以,反而一個人或許可以更盡興地享受音樂。

搖滾祭才剛結束,卻已經被拉回無聊的日常了。感覺好像還在歸途就被宣告「你畢竟是這裡的人」,掃興到家了。廣海故意不去看唯恐沒人聽見她電話在講什麼的門音。抬頭一看,直到剛才還覆蓋在村落上頭的霧靄被朝陽融化似地淡去了。

山間的聚落人家彷彿沉眠在水底。高原上的祭典就像一場夢幻,安靜地橫卧其間。不意間,他憶起山嶽地區的水根湖。為了縣營發電廠而造的水壩湖底下,其實淹沒了一整個聚落。那是廣海祖父那一代的事了。

「那邊的車子要去哪裡?抄近路嗎?」

門音講完電話,邊收手機邊趕上來。她回頭,指著山邊的遠方道路說。與這邊的車龍相比,那邊沒有塞車,車子順暢地駛過。門音舔了一下嘴唇說:

「我媽實在有夠老古板,受不了。廣海,你聽到了嗎?」

「我沒在聽。」

門音瞪也似地看廣海。

她露骨地甩動包覆在臉周的短鮑伯頭。門音有著雙眼皮分明的大眼睛和直挺的鼻樑,唇色無時無刻都是鮮紅的。我沒有化妝,我天生就是這種唇色——每次碰到學校生活輔導,她就這麼對老師辯解。

門音在班上很受歡迎,說她長得像偶像明星。也有人對廣海說:「你們居然是同村的青梅竹馬,羨慕死了。」可是或許是因為從兒時就看慣了,對廣海來說,門音並不是多具魅力的存在。門音的大眼睛和紅唇讓他覺得像日本人偶,但也就這樣了。會讓人聯想到頭髮自己變長的詛咒娃娃,或是用來供奉早夭幼童的木頭人偶,令他有點心裡發毛。

廣海從她身上別開視線,望向車龍,回答第一個問題:

「是去水根湖吧?應該還要塞很久,也有人順便去那裡觀光,而且雖然要繞一大圈,可是從湖那邊也可以下山。」

「咦?那種空無一物的地方有什麼好看的?而且你說從水根湖那裡下山,那邊正在炸山采砂石,很危險耶。」

「一大早的話,還沒開始作業吧。我喜歡水根湖,有時候會一個人去。」

廣海冷淡地說,門音聽到這話,說「那下次我們一起去」,他假裝沒聽見。

六岳郡睦代村位於該縣最北端的六岳南麓,總人口兩千一百零七人,總面積一百十四平方公里。

幅員廣大,但人口密度低,符合一般說的過疏地區基準。要前往有新幹線車站和機場的縣政府所在地也很不方便。

村子裡雖然有從以前延續至今的建設公司和小型建商、商店,但沒有大型企業,幾乎所有的村民都依靠傳統產業維生,或是到鄰近的市鎮工作。

睦代村這樣一塊廣袤荒僻的鄉間地區,即使市町村合併的機會到來,恐怕也無人願意接收吧。早在平成時期的大合併 斷然實行之以前,這塊土地就一直被人這麼奚落。

如果無法確保自主財源,找到復興村落之道,村子唯有衰退一途;而為了設法存活,村子想到的簡單明了的對策,就是觀光業。那是距今近四十年前的事,當時東京一家叫日馬開發的企業,推出開拓別墅地區的方案。理由幾乎完全是因為睦代土地低廉,但一開始好像只是社長日馬晉介想要蓋一棟自家公司的招待所。當時全日本景氣如日中天,富人錢多到沒地方花。村子立刻大表興趣。

村子入口附近的高原打造出小木屋風的別墅地區,山上的一部分開拓成滑雪場和高爾夫球場。一開始出於嘗鮮心態,縣內外來了不少觀光客,但隨著泡沫經濟破滅,景氣低迷,觀光客人數也遽減了。

夏季,高原的涼爽可以做為避暑勝地的賣點:但是到了冬天,六岳刮下來的北風冷得毫不留情。

儘管氣候嚴寒,降雪量卻少,所以貿然興建的滑雪場即使到了滑雪季,也幾乎必須全面依靠人工雪,雪質很糟,不受都會滑雪客青睞。別墅地區逐漸人去樓空,看準滑雪客商機而建的度假小屋和飯店也陸續倒閉。

十年前的搖滾祭招攬,對村子來說是第二次的挑戰。

這個案子提出時,日馬開發與村子起了爭執。相對於興緻勃勃的日馬,村子仍多保守心態,即使對滑雪和高爾夫球能夠想像,但搖滾樂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完全未知的領域。

再說,會找到睦代這裡舉辦搖滾祭,原本也是出於消極的理由。搖滾祭是被上一年舉辦的其他地方政府趕出來的。周邊居民對於垃圾、噪音等缺乏公德心的行為抗議連連,主辦單位三番兩次受到警告,這時又因為參加者用火不慎,引發森林火災。幸而當時天候不佳,正下著雨,火勢很快就撲滅了,但這場火災成了最後一根稻草,使得當時的搖滾祭風評掃地。外來群眾忘情的喧嘩,被視為是失控年輕人的不正經活動。

當時廣海還是小學生,但他記得公民館幾乎連夜開會,大人們爭論不休。他親眼看到有村長和議會人士輪番來找經歷教職後擔任村會議長的祖父商討,村民也不停地打電話來。對於搖滾祭,廣海的祖父和父親似乎是站在推進派的。他們說防禦心不必那麼強,耐性十足地向村民解釋搖滾祭是什麼玩意兒。父親姑且不論,但廣海沒想到他一直認為冥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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