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坐在角落裡一張小桌旁,凱爾·丘特斯基坐在我對面,這是醫院一層的咖啡店。儘管我不覺得他會離開醫院,但他颳了鬍子,穿著件看著挺乾淨的衣服。他帶著種好笑的表情看著我,嘴角揚起,眼睛周圍浮現出笑紋,可是眼睛並沒有笑,依然冷漠而機警。
「可笑,」他說,「你想讓我幫你入侵飯店的登記系統,布利克斯酒店?」他短笑一下,「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幫你?」
這是個挺正當的問題。從他做過或說過的事兒來看,我其實不確定他會幫我,但以我對他有限的了解,我知道他是政府秘密組織的一員,這些人為各種以字母為代號的部門工作,跟聯邦政府有著或松或緊的關係,彼此之間也盤根錯節。所以,我相當肯定他有辦法查出韋斯的入住登記信息。
但有點兒禮儀上的小問題,就是我不該打聽、他也不該承認他的身份。為了過這關,我得跟他說這件事情有多麼緊急,以此來打動他。我能想到的理由就是這事兒危及大俠德克斯特的安危,可我不指望丘特斯基能認同我的自我定位。他或許更買那些蠢東西的賬,諸如國家安全、世界和平、他自己的生命以及肢體健全。
但我想到他相當在乎我妹妹,這讓我有機可乘。於是我擺出一副很男人的直率表情說道:「凱爾,就是這傢伙捅了德博拉。」在很多表現陽剛之氣的電視劇里,我都見過這幕情景。可顯然丘特斯基不怎麼看電視劇。他只是揚起一條眉毛說:「所以?」
「所以,」我稍微遲疑了一下,回憶著電視劇中的具體情節,「他就在那裡,而且,想逃出升天。啊,他可能再來一次。」
這回他的兩條眉毛都揚起來了。「你說他可能會再捅德博拉一回?」他說。
這可不太順利,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我本來以為會有哥們兒義氣的表示,然後我只要提出要求,表達急切,丘特斯基就會跳起來以同樣的急切投入行動。可是,丘特斯基只是看著我,好像我剛剛建議他去灌腸一樣。
「你怎麼會不想抓住這傢伙?」我說,讓聲音里表現出一點兒絕望。
「因為這不是我的職責,」他說,「這也不是你的職責,德克斯特。要是你覺得這傢伙要入住,那就報告警察。他們有足夠多的人手去抓他。你只有一個人,夥計——別誤會,這可比你想像的要難一點兒。」
「警察會問我怎麼知道的。」我說完就後悔了。
丘特斯基飛快地接過話題。「好吧,你怎麼知道的?」他說。
即便是狡詐的德克斯特也有玩兒不轉的時候,這會兒就是如此。所以,我把一直以來的剋制扔到一邊,說:「他在跟蹤我。」
丘特斯基眨眨眼。「什麼意思?」他說。
「意思是,他要殺了我。」我說,「他已經試過兩次了。」
「你覺得他要再試一次?在布利克斯酒店?」
「是的。」
「那你幹嗎不幹脆待在家裡呢?」他說。
丘特斯基很明顯在引導談話,德克斯特慢了好幾拍,笨手笨腳,還打了滿腳的泡。我已經了解到丘特斯基是個兩手都硬的傢伙,儘管如今一隻手已經變成了鐵鉤,但卻不是個兩肋插刀二話不說就跳起來幫忙打架的人,尤其是涉及傷害他的心上人的人的時候,他就更謹慎了。顯然,我打錯了算盤。
不過這也讓我心生疑惑:這傢伙到底是幹什麼的?我怎麼才能讓他幫我?我得多狡猾才能讓他按照我的意思來?或者我得跟他交代一些我並不想交代的真相?想到這個我就哆嗦不止,這可跟我一直以來奉行的準則背道而馳。可除此之外,好像沒有別的辦法。我得盡量誠實。
「如果我在家,」我說,「他會幹出更可怕的事兒。對我,或者對孩子們。」
丘特斯基看著我,搖搖頭。「你要是說想復仇我還更容易理解。」他說,「如果你在家,他在飯店,他怎麼傷害你?」
有時候你得使出撒手鐧,就像這會兒。帶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對自己的厭惡,我拿出了那本從韋斯車裡弄來的筆記本,翻到全彩那頁,上面是德克斯特佇立在布利克斯飯店前面。
「像這樣,」我說,「假如他不能殺了我,他就會讓我作為殺人犯被逮捕。」
丘特斯基看了那幅畫很久,然後輕輕吹了聲口哨。「天哪,」他說,「地上這堆東西是……」
「死屍,」我說,「裝飾過的,跟德博拉被刺之前調查的案子一樣。」
「他幹嗎要這麼做?」他說。
「是一種藝術,」我說,「他這麼覺得。」
「嗯,可是夥計,為什麼他要對你這麼干?」
「德博拉被刺後,扎她的傢伙被抓起來了,」我說,「而且我朝他頭上踢了一腳,他曾是這個畫畫兒的傢伙的男朋友。」
「曾?」丘特斯基說,「他現在在哪兒?」
我這會兒很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如果能收回剛才那個「曾」字的話。不過,話已出口,我無路可退,所以我用曾經聰明的腦子想了想,抓到了一根稻草。「他被保釋,失蹤了。」我說。
「他男朋友失蹤了,這傢伙怪你?」
「我想是吧。」我說。
丘特斯基看著我,又看看畫。
「聽著,夥計,」他說,「你認得這人,我也知道你相信直覺。直覺一直對我挺管用,十有九中。但這次我說不好。」他聳聳肩,「你不覺得有點兒太牽強了嗎?」他點點畫面,「不過,你有一件事兒對了,如果他真這麼干,你肯定需要我的幫助,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你什麼意思?」我禮貌地問。
丘特斯基拍了一下畫。「這個酒店,」他說,「不是布利克斯,而是奈西農酒店,在哈瓦那。」看著德克斯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他繼續說,「你知道吧,哈瓦那,古巴那個。」
「可是那怎麼可能?」我說,「我去過這兒啊,這是布利克斯酒店。」
他朝我笑著,那種有點兒惱火、居高臨下的微笑我也很想試試。「你不怎麼讀歷史,是吧?」他說。
「我不記得學過這章,你到底想說什麼?」
「奈西農酒店和布利克斯酒店用的是同一幅圖紙,為的是節省設計費。」他說,「它們一模一樣。」
「那你怎麼肯定這不是布利克斯?」
「看,」丘特斯基說,「過時的汽車,純粹是古巴造。再看那帶篷的小高爾夫球車,那是只在哈瓦那才有的東西。看左手的那些植被,你在布利克斯看不到這些。絕對只有在哈瓦那才能看到。」他扔下筆記本,身子向後靠去,「所以,我跟你說,問題已經解決了。」
「你怎麼這麼說?」我有點兒惱火,一是因為他的態度,二是因為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丘特斯基笑笑。「對美國人來說,去那兒太困難了。」他說,「我可不覺得他能成行。」
一枚小硬幣掉下來,濺起一星小火花。「他是加拿大人。」我說。
「好吧,」他執拗地說,「他可以成行,」他聳聳肩,「可是,你也許不知道那邊形勢蠻緊張的,我是說,他不可能帶著這些東西——」他拿手背拍一下畫,「警察會蜂擁而上,就跟——」丘特斯基皺起眉,舉起他那亮閃閃的銀色鐵鉤朝自己臉上比畫了一下,他在鉤子戳到眼睛前及時住了手,「除非……」
「什麼?」我問。
他輕輕搖搖頭:「這傢伙挺聰明,是不是?」
「哦,」我恨恨地說,「他自己這麼認為。」
「所以他應該知道,那麼就是說……」丘特斯基沒說下去。他摸出他那大鍵盤大屏幕的手機,把手機擺在桌子上他的鉤子旁邊,開始飛快地用手指按鍵,嘟囔著些「媽的,好了,啊哈」和其他響亮的音節。我看見他的屏幕出現了谷歌搜索,但隔著桌子看不清別的內容。「找到了。」他最後說。
「什麼?」
他笑著,好似很為自己的聰明得意。「他們在那邊搞這些節日慶典,」他說,「來證明他們多麼會生活,多麼自由。」他把手機推過來給我看。「跟這個一樣。」他說。
我拿過手機,讀著屏幕上的內容。「國際多媒體藝術節。」我念道,繼續往下看。
「三天後開始,」丘特斯基說,「不管這傢伙是做什麼的,幻燈片或錄像剪輯之類的,警察會奉命不插手,讓他們幹下去。因為過節。」
「媒體會去那兒,」我說,「全世界的媒體。太棒了。」的確,這將為韋斯開綠燈,讓他展示那討厭的作品。然後他打著節日的幌子,獲取他所渴望的全部注意。這對我可不那麼棒,尤其是他知道我沒法兒去古巴阻止他。
「好吧,」丘特斯基說,「大概會是這麼回事兒。但為什麼你這麼肯定他會去那兒?」
這是個正當的問題。我想了想。首先我真的確定嗎?我可不想再引起丘特斯基的警覺,我裝作隨意地靜靜地向黑夜行者發出問題。「我們確定嗎?」我問。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