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黑夜行者的危險岔路 第七章 第五段視頻

「是煤氣。」庫爾特警探告訴我。我靠著急救車一側拿冰袋敷著頭。我的傷其實非常輕微,但因為傷在自己身上,所以感覺比較嚴重。我一點兒都不喜歡,更不喜歡我引起的注意。街對面溫布爾家的廢墟中,消防員還在往冒煙的瓦礫堆上噴水。房子並沒完全被毀,但中部一大部分從房頂到地面都沒了,房子肯定貶值了不少。

「所以,」庫爾特說,「他讓煤氣從牆壁供熱系統泄漏出來,進入那個隔音室,又點燃了什麼東西扔進去,我們還沒查明是什麼,然後他在爆炸前跳出了門。」庫爾特停了一下,舉起隨身帶著的大瓶「激浪」灌了一口。我看著他的喉結在鬆弛骯髒的皮膚下動了幾下。他喝完後將食指伸進汽水瓶口,用胳膊蹭蹭嘴,然後看著我,好像我不讓他用紙巾似的。

「你說為什麼是在隔音室?」他問。

我搖了一下頭又停住,頭還挺疼。「他是個錄像編輯員。」我說,「他可能需要隔音室錄音。」

「錄音,」庫爾特說,「而不是把人剁了。」

「對。」我說。

庫爾特搖了搖頭,顯然他的頭一點兒都不疼。他搖了好幾秒,邊搖邊看著冒煙的房子。

「所以,你當時在這兒,不過為什麼?」他說,「我不大懂這部分,德克斯特。」

他當然不懂這部分了。我盡一切努力就為了不回答關於這部分的任何問題,每次有誰接近這個話題我都搖頭擺手裝死裝活。當然我知道,遲早得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回答,可難的就是這個令人滿意。從我爬起來,到靠在樹上欣喜地發現自己的四肢仍然能活動,到我被包紮好,庫爾特過來跟我說話,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沒想好借口。這會兒庫爾特轉過頭直勾勾地看著我,我知道自己沒法兒再拖了。

「那麼,是怎麼回事兒?」他說,「你為什麼會在這兒?取乾洗好了的衣服?兼職送比薩?還是怎麼的?」

親耳聽到庫爾特表現出微弱的智慧真是挺令人驚訝的。我一直都把他當成超無趣、超弱智的廢物點心,除了填寫事故報告之外什麼都不會。可這會兒他正在非常專業而且面無表情地向我發問。要是他連這個都會,我得想到他也能做二加二的算術題了。我真為此震驚。於是我打起精神,決定認真地撒個帶點兒小真相的彌天大謊。「是這樣,警探。」我說,帶著一副又痛苦又猶豫的表情,我暗自得意。然後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我認為這一系列動作都是奧斯卡的經典橋段。「抱歉,我的頭還有點兒暈,他們說我是輕微腦震蕩。」

「是在你來之前嗎,德克斯特?」庫爾特說,「你還能回憶起你為什麼到這兒來嗎?」

「我記得,」我勉強說道,「只是……」

「你覺得不舒服。」他說。

「是,就是這樣。」

「我能理解。」他說,我以為我就此矇混過關了,可惜沒有。「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他殘酷地說道,「你他媽到底為什麼會在這他媽的房子爆他媽的炸的時候正好在這兒。」

「不太容易說清楚。」我說。

「我想也是,」庫爾特說,「因為你還沒說呢。你會告訴我的,對吧,德克斯特?」他從瓶口拔出手指,喝了一口,又把手指塞回去。瓶子空了一大半,掛在那裡,看上去跟個讓人不好意思的醫療外掛設備似的。庫爾特又抹了一下嘴。「你瞧,我真的知道,」他說,「因為他們說裡邊有具屍體。」

我的脊梁骨自上而下地滾過一陣微微的震動,從頭頂到腳後跟。「屍體?」我尖銳地問了一句。

「嗯,」他說,「一具屍體。」

「你是說,死了?」

庫爾特點點頭,臉上一副好笑的神情盯著我,我發現這會兒我倆對調了角色,我成了笨的那個。「對,沒錯,」他說,「因為爆炸的時候,它在屋裡,所以它應該已經死了。」他說,「它沒法兒動彈,被捆得死死的。你說誰會在房子就要爆炸前把一個人捆成那樣呢?」

「那……嗯……一定是兇手乾的。」我口吃地說。

「啊哈,」庫爾特說,「所以你說是兇手殺的,是吧?」

「啊,是的。」我說,儘管頭痛欲裂,可我也知道這回答有多見鬼。

「啊哈,不過兇手不是你,是吧?我是說,不是你把那傢伙捆上,又扔了個火引子進去的吧?」

「在房子爆炸前,我看見那傢伙開車跑了。」我說。

「那傢伙是誰,德克斯特?我是說,你知道他的名字或其他線索嗎?那樣就有用多了。」

大概我的腦震蕩開始擴散了,一陣可怕的麻木感席捲而來。庫爾特懷疑我了,儘管我在這件事兒上相對無辜,但繼續調查下去會對德克斯特不妙。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一眨也不眨。我得給他個說法,可即便腦震蕩,我也知道我絕不能告訴他韋斯的名字。「我……它……車子是用肯尼思·溫布爾的名字註冊的。」我猶豫地說。

庫爾特點點頭。「這房子的主人。」他說。

「是的,沒錯。」

他繼續機械地點頭,好像這動作本身很有道理似的。他說:「沒錯。所以你認為是溫布爾在自己家裡把這傢伙綁了起來,然後點燃了自己的房子,最後開車跑了,跑到北卡避暑去了?」

我又一次發現這傢伙比我想像的聰明,這可不大好。我一直以為我在和海綿寶寶打交道,他卻突然變成了科洛博 ,平庸的外表下掩藏著銳利的思維。一輩子都戴著假面的我,卻被一個更厲害的假面所蒙蔽,只能看著他眼中一度被藏起來的智慧光芒。看來德克斯特處於危急時刻。這下我得動用自己的聰明和技巧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對付他。

「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我說。這開頭不太漂亮,但我也只能這麼說。

「你當然不知道,而且你也不知道他是誰,是吧?因為假如你知道就告訴我了。」

「是啊,就是這樣。」

「可你一點兒都不知道。」

「是的。」

「好極了,那你還是告訴我你在這兒幹什麼吧。」他說。

得,又轉回來了,轉回到真正的問題上了。

「就是……就是……」我看看地面,環視著周圍,搜索著合適的字眼兒,準備說出那可怕的讓人窘迫的真相。「她是我妹妹。」我最後說。

「誰?」庫爾特說。

「德博拉,」我說,「你的同伴,德博拉·摩根。她現在在重症監護室就是因為這傢伙,我……」我誠懇地停下來,等著看他是不是能幫忙填空,或者他的聰明勁兒只不過是曇花一現。

「我知道。」他說著又喝了一口汽水,再次把手指插回瓶口,吊著它晃蕩,「你是怎麼找到這傢伙的?」

「今早在那個小學,」我說,「他在車裡拍錄像,我覺得不對,就跟到這裡了。」

庫爾特點點頭。「啊哈,」他說,「你沒告訴我,也沒告訴警督,甚至沒告訴學校的警衛,你想自己解決他。」

「是的。」我說。

「因為她是你妹妹。」

「我是打算這麼干,你知道的。」我說。

「殺了他?」他說,這句話驚了我一下。

「不,」我說,「只是……只是——」

「給他宣讀他的權利?」庫爾特說,「給他銬上手銬?問他些嚴肅的問題?炸了他的家?」

「我想……嗯……」我說著,好像非常難於啟齒,「我想……你知道……教訓他一下。」

「啊哈,」庫爾特說,「然後呢?」

我聳聳肩,覺得自己像個被抓住用避孕套的少年。「然後把他交給警察局。」我說。

「不是殺了他?」庫爾特豎起他那很難看的眉毛說。

「不,」我說,「我怎麼能……」

「不是朝他捅一刀,然後說,誰讓你捅了我妹妹一刀?」

「哎,警探,我怎麼會……」我沒有看他,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書生氣十足的獃子。

庫爾特看了我很久,久得讓人不安。然後他掉轉頭。「我說不好,德克斯特,」他說,「這不大說得通。」

我做出痛苦而糊塗的表情,也不完全是裝出來的。「你什麼意思?」我說。

他又喝了一口汽水。「你一直都安分守法,」他說,「你妹妹是警察,你爸是警察。你從來都不惹麻煩,從來不,一直都是好市民。現在你突然想當蘭博了?」他做了個鬼臉,好像誰往他的汽水裡放了大蒜。「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事兒?你知道,能讓整件事兒聽起來比較合理的東西?」

「她是我妹妹。」我說。即便對我,這話聽起來也特別沒有說服力。

「嗯,我已經知道了,」他說,「你就沒點兒別的說法?」

我好似被困在一個慢鏡頭裡,別的巨獸都呼嘯著從我身邊跑過。我的頭陣陣作痛,舌頭也轉不動,往昔傳奇般的聰明智慧都棄我而去。這可要命了,哥們兒。我張開嘴,說出來的卻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