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了的紅酒罐燜雞吃上去沒有該有的美味。葡萄酒發出一股陳啤酒的氣味,雞肉吃起來有點兒黏糊,享用的過程變成強顏歡笑的折磨。我在午夜時分回到家裡,以苦行僧般的堅毅幹掉了一大份雞肉。
我躡手躡腳地爬上床時麗塔沒有醒過來,我也很快溜進了夢鄉。似乎才閉上眼,床邊的鬧鐘就響了,它尖叫著提醒我新一輪的暴力正威脅著我們可憐的傷痕纍纍的城市。
我勉強睜開一隻眼睛,看到真的是六點鐘,該起床了。這可真不公平,但我還是努力爬起來去沖澡,等我走進廚房時麗塔已經把早餐擺上桌子了。「我看你吃掉了那些雞肉。」她說。我覺得她有點兒不開心,我知道這時候該說些好聽的話。
「真好吃,」我說,「比我們在巴黎吃的還好吃。」
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搖搖頭。「騙子,」她說,「涼了味道就不對了。」
「你施了魔法,」我說,「嘗起來還是熱的。」
她皺著眉把一綹兒頭髮從臉上撥開。「我知道你也是沒辦法,」她說道,「我是說你的工作……可我真希望你能嘗到,我是說,我真的理解。」麗塔把一盤炒雞蛋和煎香腸放到我面前,朝咖啡機旁邊的小電視點頭示意:「今早全是這個新聞,關於那個案子。他們採訪了你妹妹,她看上去可不大高興。」
「她一點兒都不高興,」我說,「按說這可不應該啊,她的工作多有挑戰性,還上了電視,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的俏皮話沒能讓麗塔笑起來。她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我身邊,把雙手放在大腿上,眉頭皺得更緊了。「德克斯特,」她說,「我們真的需要談談。」
我通過對人類生活的研究發現,有一些字眼兒特別能嚇到男人的靈魂。好在我沒有靈魂,可我聽到她的話以後還是感到一陣不舒服。「剛過蜜月就這樣了?」我說道,想顯得多少有些嚴肅。
麗塔搖搖頭。「不是,我是說……」她揮揮手,又把手放回腿上,重重地嘆口氣,「我是想說科迪。」她最後說道。
「哦。」我應道,其實一點兒都不明白她想說科迪什麼。在我看來,他毫無問題,但我比麗塔更清楚,科迪完全不是看上去的那個小小的安靜的人類兒童,他是未來的德克斯特。
「他看上去還是……這麼的……」她又搖搖頭,然後低下頭,聲音變得低沉,「我知道他爸爸……做的事情……傷害了他,也許把他永遠地改變了。不過……」她抬頭看著我,眼睛閃亮,充滿淚水,「他總這樣是不對的,對不對?總這麼安靜,而且……」她又低下頭去,「我只怕,你知道嗎,」一滴淚珠掉落在她的腿上,她吸了一下鼻子,「他可能會……你知道嗎……永遠地……」又是好幾滴眼淚。
「科迪會沒事兒的。」我說道,暗暗讚歎自己出神入化的撒謊能力,「他只需要稍微活潑點兒。」
麗塔又抽一下鼻子:「你真這麼覺得?」
「絕對的,」我說著將手蓋在她的手上,就像我最近從電影上看到的那樣,「科迪是個很棒的孩子。只不過因為過去發生的那些事兒,他比別的孩子成熟得晚一點兒而已。」
她搖搖頭,一滴淚珠甩到了我臉上。「這你可說不準。」她說道。
「我可以。」我對她說,奇怪的是,我這句話是發自真心的,「我非常明白他在經歷什麼,因為我自己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她的目光炯炯有神,淚盈於睫地看著我。「你……你從來沒告訴過我那些事兒。」她說。「嗯,」我繼續說道,「我永遠都不會說。但我的經歷和科迪很像,所以我真的知道。麗塔,相信我。」我又拍拍她的手,想著,是啊,相信我,相信我會把科迪變成一個如魚得水、機智能幹的魔鬼,就像我一樣。
「哦,德克斯特,」她說,「我當然相信你。不過他是這麼的……」她又搖搖頭,把淚珠甩到四周。
「他會沒事兒的,」我說,「真的。他只需要從他的小殼子里走出來一點兒,學著和同齡人相處。」還要學著他們的樣子偽裝成其中的一分子,我想。
「如果你這麼肯定——」麗塔邊說邊使勁兒抽搭了一下。
「我肯定。」我說。
「好吧。」她說,從桌上拿過紙巾壓在鼻子和眼睛上,「那我們,」又是抽泣和哽咽,「我想咱們得想法兒給他找些小朋友。」「玩兒牌,」我說,「我們馬上就得教他怎麼藏牌。」
麗塔又開始擤鼻涕,擤了好長時間。
「如果不是了解你,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開玩笑。」她說,然後站起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當然,如果她真像她以為的那樣了解我,她就會拿餐叉給我來一下,然後撒腿逃命。但保持幻想是人生的一個重要功課,所以我什麼也沒說。早餐在和諧單調的氣氛中進行。在我喝第二杯咖啡時,科迪和阿斯特也來到了廚房,他們的臉上帶著相同的服了過量鎮靜劑之後獃滯的表情。因為不許喝咖啡,他們過了好幾分鐘才明白自己是醒著的。當然又是阿斯特先打破了安靜。
「黛比探長在電視上。」她說。阿斯特最近對德博拉產生了一種英雄崇拜,因為她看到德博拉帶著槍,還對著一些大塊頭便衣警察吆五喝六。
「那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我說。
「你怎麼從來不在電視上露面呢,德克斯特?」她譴責地說。
「我不想上電視。」我說。她瞪著我,好像我在提議把冰激凌定為違禁品一樣。「真的,」我說,「要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什麼樣子,我一走上街就會被人指指點點。」
「可沒人對黛比探長指指點點啊。」她說。
我點點頭。「當然沒有,」我說,「誰敢啊?」阿斯特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兒,我重重地放下咖啡杯站了起來。「我得開始一天的偉大工作了,我要去保衛我們的好市民。」我說。「你用顯微鏡沒法兒保護人。」阿斯特說。
「好了,阿斯特。」麗塔說著,趕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希望你逮住這個傢伙,德克斯特,」她說,「聽上去真可怕。」
我也希望我們能抓住這個傢伙。一天四個受害者,即使對我來說都有點兒過了,這必然會給整座城市製造一種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的氣氛,那我就沒辦法找自己的樂子了。
我到辦公室比平常略早,樓里已是一片繁忙景象。新聞發布會的人比哪次都多。當我發現十幾架照相機和麥克風已經鋪設妥當,馬修斯局長卻不見蹤影時,我意識到了事情有多麼嚴重。
更糟的還在後面。一個便衣警察站在電梯口要我出示證件才讓我通過,即便我跟他還有點頭之交。這還沒完,我終於到了實驗室,卻發現文斯買了一袋法國可頌麵包。
「主啊,」我說,看著文斯襯衫前襟上的碎屑,「我只是說說而已,文斯。」
「我知道,」他說,「但這玩意兒聽起來很有品。」他聳聳肩,一大片麵包屑被抖落到了地板上。「巧克力餡兒,」他說,「還有火腿和乳酪餡兒的。」
「我不認為巴黎的可頌是這麼做的。」我說。
「你他媽的去哪兒了?」德博拉在我背後咆哮著,順手拿起一根火腿和一塊乳酪可頌。
「我們中畢竟有人需要時不時睡個覺。」我說。
「我們中還有些人壓根兒沒法兒睡覺,」她說,「因為我們中有些人得玩兒命工作,被從巴西或鬼知道什麼地方來的照相機和記者包圍。」她狠狠地咬了一口可頌,把嘴巴塞得滿滿的,然後瞪著手裡剩下的麵包,「耶穌基督,這是什麼玩意兒?」
「法國麵包圈。」我說。
德博拉把剩下的麵包扔向身旁的垃圾桶,卻偏了四英尺。「難吃死了。」她說。
「你想吃我的香腸啊?」文斯問德博拉。
德博拉連眼睛都不眨。「抱歉,我吃就要吃個滿嘴,你的沒那麼大。」她說完,抓著我的胳膊說,「過來。」
我妹妹拉著我穿過走廊來到她的工作間,自己摔到桌後的椅子里。我坐在摺疊椅上,準備迎接她給我預備的暴風驟雨。
結果等來的是一堆報紙,她把它們朝我扔過來,說:「《洛杉磯時報》《芝加哥太陽報》、紐約他媽的時報、德國《每日鏡報》《多倫多星報》。」
在我淹沒在報紙堆中完全被憋死之前,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不讓她把《巴基斯坦觀察家報》朝我砸過來。「德博拉,」我說,「你要是不把它們戳到我眼窩裡,我倒是能看得更清楚。」
「這臭狗屎暴風雨,」她說,「你沒見過臭狗屎暴風雨吧?」
說實話,我沒見過真的臭狗屎暴風雨,除了中學時蘭迪·施瓦茲把紅色球形炸彈放在男生廁所里,結果奧伯里恩老師不得不早退回家換衣服。但德博拉顯然沒心情回憶往昔,儘管我們都不喜歡奧伯里恩老師。「我猜到了,」我說,「看到馬修斯不在就知道了。」
她氣呼呼地說:「跟他從來沒存在過似的。」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