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對人類的畢生研究來看,我發現不管他們怎麼使盡渾身解數也不能阻止星期一的到來。人們全都跟嗡嗡嗡的工蜂似的必須回歸那悲慘、無聊的苦役生涯。
這個想法總能讓我心情變好,因為我喜歡在所到之處分享我的快樂。我早上出現在辦公室時帶了一盒麵包圈,算是為驅趕星期一的陰霾而做的一份小小貢獻,結果還沒等我走到我的辦公桌邊,麵包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瓜分殆盡。
文斯·增岡看上去跟我一樣沒精打采。他鑽進我的小屋,臉上帶著一驚一乍的表情。「天哪,德克斯特,」他說,「哦,老天爺。」
「我想給你留一個的。」我說,猜想著能讓他這麼生氣的只能是麵包圈被一掃而光的事實。可是他搖搖頭。
「天哪,我簡直沒法兒相信。他死了!」
「我肯定這和麵包圈沒關係。」我說。
「我的天,你還要去找他呢,你去了嗎?」
「文斯,」我說,「我希望你深吸一口氣,完全從頭開始說,而且假裝咱倆說的是同一種語言。」
他瞪著我,好像發現自己雞同鴨講。「靠,」他說,「你還不知道呢,是吧?」
「你的語言技巧退步了,」我說,「你最近一直跟德博拉聊天?」
「他死了,德克斯特。他們昨夜發現的屍體。」
「好了,我肯定他會死得夠久,讓你有充足的時間跟我說清楚你他媽的想說什麼。」
文斯眨著眼,他的眼睛突然睜大了,而且變得潮濕。「曼尼·波爾克,」他喘著氣,「他被謀殺了。」
我得承認我的心情挺複雜。一方面,別人把我出於良心不安而束手無策的小怪物幹掉,我當然不怎麼難過;可是另一方面,現在我得再去找個餐飲策划了。而且,啊,對了,我還得給負責調查的警察提供些證詞。
我為整件事情將給我帶來的麻煩生氣。不過哈里曾經教過我,對於熟識的人的死訊,反應實在不該是這樣的。於是我使勁兒把臉扭曲到近似驚愕、關注和痛苦的表情。「哦,」我說,「我不知道。他們查出是誰幹的了嗎?」
文斯搖搖頭。「他沒仇人,」他說,好像不覺得他的話對於任何一個認得曼尼的人來說有多不靠譜,「我是說,所有人都敬畏他。」
「是啊,」我說,「他上了雜誌,鼎鼎有名。」
「我簡直不相信會有人殺了他。」他說。
我的心裡話是「我很難相信居然過了這麼久才會有人要了他的命」,不過這話說出來不合適。「嗯,我相信肯定能查出來的。誰辦這個案子?」
文斯看著我,好似我剛剛問他明天太陽是不是還能升起。「德克斯特,」他驚奇地說,「他的頭被切下來了。跟大學的那三個一樣。」
我年輕的時候還盡全力融入過社會,我踢過一陣兒足球,有一次我被狠狠撞在胃上,有幾分鐘都不能呼吸。這會兒我的感覺跟那次有些像。
「哦。」我說。
「所以自然而然他們把案子給了你妹妹。」他說道。
「自然而然。」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擊中了我,因為我畢生熱愛諷刺藝術,所以我問道:「他沒有也被烤熟吧?嗯?」
文斯搖搖頭。「沒有。」他說。
我站了起來。「我得去跟德博拉談談。」我說。
當我到了曼尼的公寓時,德博拉完全沒情緒談話。她正彎腰對著卡米拉·菲格,後者正從窗旁的桌子腿上取指紋。她沒抬眼看我,於是我溜進了廚房,在那兒安傑爾正俯身看著屍體。
「安傑爾,」我說,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真是姑娘的頭嗎?」
他點點頭,用一支筆戳著腦袋。「你妹妹說,那可能是在洛韋藝術博物館發現的那個女孩的頭,」他說,「那些傢伙把她的頭放在這裡,是因為這傢伙是個同性戀。」
我低頭看看兩個創口,一個在肩膀上面一點兒,另一個在下巴頦稍微靠下的地方。頭上那個刀法跟我們以前在屍體脖子上發現的相似,切得整齊仔細。在應該是曼尼的軀體上的那刀則潦草得多,好像是匆忙間做的。兩個刀口的邊緣被仔細拼在一起,不過當然沒那麼嚴絲合縫。即便靠我自己,不用內心聲音在耳旁低語,我也能看出這有些不同尋常。小涼手指頭又在我的脖子後面畫著,這也說明這個不尋常應該很重要,甚至或許能解決我眼下的問題。可是除了這點兒含混不清的小提示以外,我什麼線索都沒有。
「還有另外的屍體嗎?」我想起來可憐的受氣包小福子,便問安傑爾。
安傑爾聳聳肩,頭也沒抬地說:「在卧室,被一把菜刀結果了。他們把頭給他剩下了。」他聽上去有點兒生氣,好像在氣怎麼會有人費了這麼半天勁兒卻沒有割下頭。我朝卧室走去,在那兒,我妹妹正和卡米拉蹲在一起。
「早上好,德博拉。」我強裝出一副興高采烈的表情說道。不高興的不只我一個人,德博拉根本沒抬頭看我。
「媽的,德克斯特,」她說,「除非你能說點兒有用的,不然滾開。」
「沒那麼有用,」我說,「但卧室里那傢伙叫小福子。這邊的這個叫曼尼·波爾克,他上過不少雜誌。」
「你怎麼他媽的知道?」她說。
「嗯,說來有點兒彆扭,」我說,「不過我可能是他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
她站直身子。「什麼時間?」她問。
「星期六早晨,大概十點半,就在這裡。」我指指仍然放在桌上的咖啡杯,「那上面有我的指紋。」
德博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搖搖頭。「你認識這人,」她說,「他是你的朋友?」
「我雇他給我做婚禮餐飲策劃,」我說,「他本來應該給我搞得很棒。」
「啊哈,」她說,「那你星期六早上在這裡做什麼?」
「他給我漲價,」我說,「所以我想找他給我降降價。」
她環視了屋子一眼,望著窗外那些百萬美元的貨輪。「他收你多少錢?」她問。
「五百美元一位。」我說。
她猛地轉頭對著我。「我靠,」她說,「都是些什麼?」
我聳聳肩:「他不肯告訴我,而且他不降價。」
「五百美元一位?」她說。
「有點兒貴,是吧?哦,我該說曾經有點兒貴。」
德博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咬著下嘴唇。過了半晌,她抓著我的胳膊把我從卡米拉身邊拽開。我從廚房門口仍然能看見曼尼伸著的一隻小腳,他就在那兒和死神不期而遇。不過德博拉拖著我走到遠遠的房間另一端。
「德克斯特,」她說,「你得保證你沒殺那傢伙。」
這回我是真的為難了。被你的妹妹指控殺人,用什麼表情才對呢?震驚?憤怒?疑惑?就我所知,這情景在任何課本上都沒有提到過。
「德博拉。」我說。這不是特別聰明,不過我只能想到這個。
「我可沒法兒饒過你,」她說,「像這種事兒可不行。」
「我絕對不會,」我說,「這可不是……」我搖搖頭,真覺得這挺不公平。我深吸了一口氣,想辯解一下。德博拉是世上唯一知道我本來面目的人。儘管她知道這真相不久,我以為她已經理解了哈里精心擬定的準則,也能理解我絕對不會違反它們,可是顯然我錯了。「德博拉,」我說,「我為什麼……」
「別說不靠譜的,」她打斷我,「咱倆都知道你有可能幹這事兒。你有時間,有地點。你也有相當充分的動機,幹了之後就不必付給他五萬塊。要麼是你乾的,要麼是哪個現在被關在監獄裡的傢伙乾的。」
因為我是個假人,所以絕大多數時候我都非常鎮定,不會被情緒沖昏頭腦。可是我這會兒覺得我好像面對流沙。一方面,我有點兒驚訝,也有點兒失望,她竟然會認為這麼粗手粗腳的事兒是我乾的;另一方面,我想向她保證這真不是我乾的。我想告訴她的是,如果是我乾的,她永遠不會發現。不過這麼說好像不夠圓滑,所以我又深吸一口氣,說:「我保證。」
我妹妹看了我半晌,目光炯炯。「真的。」我說。
她最終點點頭。「好吧,」她說,「你最好跟我說真話。」
「是真話,」我說,「真不是我乾的。」
「啊哈,」她說,「那是誰幹的?」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我說,「而且我一點兒線索都沒有。」
她使勁兒瞪著我。「我幹嗎信你說的這套?」她說。
「德博拉。」我說,然後猶豫了。這會兒能告訴她關於黑夜行者和他失蹤的事兒嗎?我覺得有一陣很不舒服的感覺貫穿我的身體,有點兒像得了流感。這就是感情嗎?它掀起了滔天巨浪,擊打著德克斯特虛弱的心靈防線。這感覺真糟糕。
「聽著,德博拉。」我重複道,想著該怎麼開口。
「太難開口了,」我說,「我以前從來沒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