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果卷 第六章-2

23.疑惑

瀾滄江峽谷兩岸的兩個家族在雪域大地上尋找「藏三寶」的競賽,達波多傑似乎已經領先一步,他要尋找的「藏三寶」只差一樣了。人們告訴他說快槍要到後藏去找,多年以前,英國人從那裡打開了西藏的大門,用快槍和大炮一路攻到聖城拉薩。雪域高原的護法神們和英國人打了幾戰,雖然他們失敗了,但據說他們把那些來自異邦的魔鬼的槍炮都變成了鎮壓魔鬼的法器。在後藏的一些寺廟裡,在那些閉關苦修的僧人的山洞內,可能還找得到這些被收服了的魔鬼的兵器。

傳說和夢指引著旅人的道路。達波多傑帶著益西次仁去了後藏,那匹小馬駒跟在他們的身後,還要再等兩年,達波多傑才能躍上它的馬背。沒鼻子的基米在一個晚上與扎傑的屍骨做了同一個家鄉的夢。從那以後英雄扎傑白森森的屍骨便開始發黃,沒鼻子的基米將之解釋為兒子思念故鄉了。於是,沒鼻子的基米在把自己的馬頭撥向家鄉的方向之前,傷感地說:

「老爺,我的家鄉有一種大樹在春天會開出巨大的紅色花朵來,它是古時候被英雄的鮮血染紅的,因此我們那裡的人們叫這種花為英雄花。家鄉的英雄花要開了,老爺,一個再大的英雄,總要回到故鄉。不是名揚四方的威名,就是一具屍骨。」

達波多傑感嘆道:「可憐的基米,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你這樣的好父親了。」然後他說了句為自己的命運埋下了伏筆的話,「我們還會見面的。那時我不是一個流浪漢,就是一個馳騁疆場的英雄。」

沒鼻子的基米,這個英雄的導師,寶刀的鑒賞家,古道熱腸的俠士,失去了兩個渴望當英雄的兒子的父親,最後再次跳下馬來,緊緊地抱住了達波多傑,「老爺,我的英雄夢全在你身上了。離女人遠一點,她們會消磨一個英雄的氣概。」

西風捲起滿天的落葉,追逐著英雄扎傑屍骨的坐騎。達波多傑目送沒鼻子的基米和英雄扎傑的屍骨慢慢消失在道路的盡頭。扎傑的屍骨騎在馬上,依然像一個高貴而勇敢的騎士那樣,身子筆挺,頭顱高昂,胯下的馬邁著均勻的腳步,把英雄家鄉的期盼, 一點一點地拉近了。

達波多傑禁不住潸然淚下,「佛祖保佑我不要這樣回到故鄉。」他輕聲說。

而朝聖者一家繼續向拉薩前進。朝聖路上的村鎮越來越密集,這說明他們離聖城拉薩已經很近了,朝聖者一家已經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是最近一段時間,他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人們紛紛從道路的前方退回來,連從前那些超過他們的香客,現在也神色慌張地逃回來了。路邊倒斃的屍體也越來越多,就像行走在屍陀林①他們的屍身腫脹,布滿疤痕和疙瘩,死時面目驚恐,雙眼暴突,彷彿在潰逃的路上忽然遭到魔鬼從背後致命的一擊。

「難道前方發生戰爭了嗎?」洛桑丹增喇嘛問一個歪倒在路邊、奄奄一息的老人家。

「喇嘛,回去吧。再不能往前走了,魔鬼的血盆大口已經吞噬了一個又一個的村莊。」老人有氣無力地說。

「佛祖,魔鬼會有多大的嘴啊?」喇嘛驚訝地問。

「不大,但厲害著哩。」老人伸出自己枯瘦的拳頭,「它的口就這麼大一點。」

喇嘛又問:「它怎麼害得了那麼多人?」

「那是一條蛇的口。」 老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面對慈悲堅定的磕長頭的喇嘛,他不能不說出魔鬼害人的秘密。「它是魔鬼的化身,呼出的黑色鼻息讓人們患上了蛇風病②魔鬼的瘟疫從風中吹來,黏在人身上,皮膚立即起泡,開裂,化濃,就像被滾開的水燙了那樣。蛇呼出的風吹到哪裡,哪裡的天空就被魔鬼的氣息污染了。可是,佛祖!我們怎麼知道魔鬼的口吞下的是哪一片天?」老人憤懣地對天喊道,他的手微微顫顫地指著虛無的天空,這時喇嘛才發現老人的兩個眼珠已經沒有了,不知是給魔鬼挖走了,還是再不忍心看這人間地獄的慘景,眼珠乾脆躲藏了起來。老人悲哀地說:「從前面的那個山埡口下去,就沒有一個還在飄炊煙的村莊了。一家挨一家地絕戶,一個村莊接一個村莊地死人。回去吧,悲憫的上師,那條由魔鬼派來散播蛇風病的蛇就在山的那邊……」

老人的話音還飄在半空中,最後一口氣便倏然斷了。在魔鬼的災難降臨之前,它和人類有一個約定,誰道出了災難的真相,就要誰的命。那條散播蛇風病的蛇,總是躲在陰暗處偷聽人們的交談,然後用世上最致命的瘟疫殺死敢說真話的人。

現在,喇嘛急於求到佛、法、僧三寶,急於見到天天夢中都要會面的上師,他認為這個剛死的老人將前方的事情誇大了。他不怕蛇,也不怕由蛇引起的蛇風病。喇嘛決定繼續前進,儘管阿媽央金躲著他在偷偷地抹眼淚,儘管「護佑佛法的豹子」幾次跳到路的中央,試圖勸阻固執的喇嘛。可是喇嘛把豹子的意思理解反了,他還認為這是自己的兄弟在為他掃除路上的孽障哩。

他們進入由魔鬼控制的天空,死亡的氣息逼迫得人喘不過氣來。山腳下的第一個村子只有一條狗還剩下一口氣,它用悲涼的目光告訴喇嘛說,回去吧,再往前走一步,就意味著死亡。喇嘛看著那些漂浮在村子上空的陰魂無人為他們超度,就想,那麼多人死了,總得讓這些無辜的人們感受到雪域佛土的慈悲啊。

於是,喇嘛獨自在死亡籠罩的村莊里做了七天超度亡靈的法事。單調寂寞但是堅忍慈悲的經文驅趕著村莊里的死亡之氣,讓那些遊盪躁動的陰魂安寧下來,夜晚村莊上空的風便不再凄厲地哭泣。大部分死者的屍體已經腫脹潰爛,屍水橫流,污染了土地和水源,連地上的青草都變黑了,泉水也發出濃烈的腥臭之氣。令喇嘛深感遺憾的是自己的法力有限,還招不來天上的神鷹。實際上在一片由魔鬼控制的天空里,神鷹的翅膀再堅強,也無法自如地翱翔。喇嘛剩下的工作便是將一幢幢房屋推倒,掩埋那些彷彿還坐在火塘邊喝茶的父親,還喂著孩子奶的母親,以及那些還跪在神龕前祈禱的老人。

救度眾生,自身必然要付出代價。洛桑丹增喇嘛穿過了一座又一座無人的村莊,當他快要看到生命的曙光時,死亡的陰影追上了朝聖者一家。在就要離開魔鬼控制的天空的最後一天,喇嘛和阿媽央金放鬆了警惕,他們讓葉桑達娃在一片枯死的樹林下休息,喇嘛到村子邊為亡者的靈魂念經,央金老阿媽找柴火去了。常年風餐露宿的生活已將葉桑達娃磨鍊成一個自然之子。她精瘦而健康,就像是一棵隨風搖曳的小樹。也許正由於此,喇嘛和阿媽央金認為把葉桑達娃放在一片樹林邊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但那卻是一片籠罩著死亡之氣的枯樹林。滿地焦黑的腐葉掩蓋了幾具散架了的骷髏,葉桑達娃刨開樹葉,想找自己在大地上的那些爬行的小朋友。但是她刨出了一根人腿脛骨,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便放進嘴邊吹。一陣陣黑灰從脛骨幽深的孔里吹出來,夾帶著一隻幽靈一般的黑蛾倏然落地,死亡的塵埃頓時籠罩了一無所知的孩子。

這是只受魔鬼差遣的黑蛾,在黑暗的地獄裡已經煎熬了三千六百年,孩子口裡清純芳香的氣味復活了它的魔性,使它在一瞬間化蛹為蛾,並且越長越大。葉桑達娃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美麗而巨大的蛾子,它有六個黑色的翅膀,比葉桑達娃的胳膊還要粗的身子,像黑色的鞭子一樣的觸鬚,骯髒而烏黑的嘴裡還咀嚼著人的碎骨,墨綠色的花紋遍布其身,那是地獄裡的枷鎖禁錮它時留下的痕迹,更加深了它死亡天使的陰森恐怖。

「你的身子為什麼那樣黑呀?」葉桑達娃好奇地問。

黑蛾狡黠地笑道:「因為我總是在黑暗裡飛,黑夜染黑了我的衣裳。」

「月亮也在天黑後才出來,為什麼月亮不是黑的呢?」

「噢,因為……因為月亮是在雪山上出生的,雪域高原的風雪染白了她的衣裳,而我出生在幽暗的山洞裡,但是月亮的光芒讓我們像仙女一樣地美麗。」

「那麼,你是從月亮上飛來的黑仙子了。」葉桑達娃肯定地說,還伸手想去捉這隻老在她的眼前飛來飛去的黑蛾。

黑蛾一閃身躲開了,「噢,我可沒有住在月亮上的福氣。我來的地方離月亮可遠了。」

孩子問:「有我們離月亮遠嗎?」

「比你們人遠多了。」

「奶奶說,我還有一個阿爸,和我的阿媽住在比月亮還遠的地方。你也和他們住在一起嗎?」

「差不多吧。我看見過他們。」黑蛾在孩子的面前翩翩起舞。

「我的那個在天上的阿爸是一名喇嘛嗎?」在孩子的心目中,天下的男人都跟洛桑丹增喇嘛一樣,他們只做磕長頭一件事兒。

「你天上的阿爸呀,」黑蛾在孩子的頭上繞了兩圈,「他可是一個勇敢的人,連魔鬼都很害怕他。」

「他做了什麼,讓魔鬼也感到害怕?」

「他把魔鬼擋在了身後,好讓那個磕長頭的喇嘛,安心地磕他的長頭。」

「魔鬼的力氣大嗎?」

「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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