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果卷 第六章-1

21.種馬

羌塘草原上大雨如注的夜晚,雷在草地上像一個巨大的石碾子一般滾過,閃電彷彿是從前方不遠處的地上竄出來的一條條發著白光的蛇,把草原上濃厚的夜幕撕得支離破碎。曾經溫順寬廣的藍色草原現在變成了黑色的海洋,地上的水,天上的雨,爆炸的雷,揮舞的閃電,讓這個夜晚在草原上找不到地方避風雨的五人五騎狼狽不堪。

借著閃電的亮光,可以看見英雄扎傑的屍骨傲然挺立在馬背上,他的父親、沒鼻子的基米騎馬在前,手裡緊緊攥著一根韁繩,英雄扎傑雖然已經不能駕馭馬了,但是他父親手上的這根韁繩,將帶他光榮地回到故鄉。英雄扎傑的屍骨上已經有好幾個花環,那都是路上遇見的人們獻給他的。英雄並沒有被人們遺忘,尤其是英雄永不屈服的屍骨,讓善良的人們心中的希望,即便在這個魔鬼肆虐的狂風暴雨之夜,也不至於被澆滅。

自從達波多傑得到了那把寶刀之後,他們已經在羌塘草原上轉悠了快一年了。並不是英雄扎傑的屍骨走不出這草原,而是達波多傑執意要在吹過草原的風中捕捉夢中的那匹寶馬的足音。這裡到處都流傳著有關馬的動人心魄的傳說,從日行千里的良馬,到踢雲破霧的神駒,都馳騁在每一個流浪歌手的歌聲里,跳躍在每一個游牧民的夢想中。他們告訴達波多傑說,你找的那匹馬,羌塘草原上肯定有啰。在白雲的盡頭,在草原的深處,我曾經看到過它;在喇嘛上師的經文里,在老阿爸的回憶中,在格薩爾王的傳說里,一匹英雄騎過的良馬剛剛踏歌而去,草地上被馬蹄掀起的塵埃也才剛剛悄然落定。而在神靈的世界,在幸福的來世,這樣的神駒到處都是。

藉助閃電短暫而耀眼的光芒,他們看見了一條寬大的河——天知道它到底是一條河還是窪地上的積水,但不管怎麼說,絕望中的五個人還看到了河對岸的山坡上有依稀可辨的幾頂氂牛帳篷。兜頭而來的暴雨密集得令人窒息,連騎在馬上的英雄扎傑,也從嘴裡呼出「絲絲」的寒氣。這讓跟在後面的小廝仁多渾身直起雞皮疙瘩。自從扎傑的屍骨與大家一起旅行以來,仁多夜夜都要做噩夢,他才十六歲,命還很弱,不足以抵禦一副屍骨散發出來的陰氣。晚上睡覺時,那屍骨經常一步就跨進了他的夢裡,和他取笑打樂,拿他開心。他不知道這是英雄在磨礪他的勇氣,他只是對這個成了一副骷髏卻仍倔犟地到處行走的傢伙心生畏懼。

達波多傑在風雨中大聲招呼他身後的人,「我們過河去!」

益西次仁在猶豫,沒鼻子的基米說:「我兒子認為這河不能過。」

很多時候,每當他們在路上遇到難題時,他們都要問英雄扎傑的意見。方法之一是把扎傑的屍骨從馬背上請下來,供在幾支香前,由沒鼻子的基米詢問那副屍骨他們前程的吉凶。

達波多傑不滿地說:「你又沒有敬香,怎麼知道你兒子的想法?」

「他的嘴裡在哈寒氣,這就是在警告我們。」沒鼻子的基米說。

「誰的身上還有一絲熱氣?」達波多傑反問道,「再不找到一處火塘,我們都會被凍死的。走啦!」他率先撥馬跳下了河。

河水開初只在馬肚以下,可是等他們打馬走到河的中央時,河水越來越湍急,馬已經漸漸站立不穩。雖然是夏季,但河水依舊冰涼刺骨,人的雙腿已經麻木得感覺不到馬鐙。到河水漫到馬鞍時,天忽然就黑了下來,人在馬鞍上連馬頭都看不清了。達波多傑感到自己忽然飄了起來,河水帶著他像一片樹葉一樣地隨波逐流,他聽見忠心的老管家最後的嘶喊:「少爺要小心啊……」還聽見小廝仁多膽怯地驚叫:「阿媽——」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達波多傑醒來時,已經在一個溫暖的火塘邊,一個臉堂黝黑的老阿媽裸露著半個奶子,正在一口一口地喂他酥油茶。他是被女人懷裡的溫暖和滾燙的酥油茶暖和過來的。那女人一雙黑黢黢的手在他的一頭鬈髮里摩挲,「多漂亮的頭髮啊。」他聽見女人說。

「我這是在哪兒?」達波多傑問。

「在我的帳篷里。」女人回答道。

「我的僕人們呢?」

「我只揀到了你,就像揀到一匹迷路的駿馬。」女人笑眯眯地說。

達波多傑這才想起了昨晚的遭遇,他一摸腰間,那把命根子似的寶刀還在,他鬆了一口氣。他想爬起來,但是女人緊緊地攬住他不鬆手,「別動,你身上的寒氣還沒有跑完。」女人溫情地說。然後她拉過一張羊皮褥子,把兩人一起蓋上了。

那個晚上達波多傑渾身燥熱難當,顫抖不已。身邊這個看上去可以當他媽的女人在羊皮褥子里一點也不老實,她的手在他滾燙的身子上到處遊走,撫摸得他一肚子的羞憤。可是他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啦,迷糊中他感到有一段時間女人騎在了他身上,要和他做那事兒。他想起了嫂子貝珠的溫存與柔軟,想起了和嫂子在歡娛的巔峰時的瘋狂尖叫。——噢,那個女人此刻離他有多遠啊!現在他身上的女人倒是夠瘋狂的了,可就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女人,在欺負一個無辜的孩子。

天亮以後許久,達波多傑才醒來,女人已殷勤地為他打好了酥油茶。牧區的奶茶比半農半牧的峽谷地區更濃郁芳香,厚厚的一層酥油喝下去後人身上的力氣便一寸一寸地增長。達波多傑就像還在夢中,對昨晚發生的一切依然恍惚迷惘。我怎麼會和這個又老又丑的女人睡在一張羊皮褥子里呢?

佛祖,我的刀呢?他一摸腰間,沒有觸摸到那熟悉萬分的刀柄,驚得他從褥子里跳了起來——他從來都沒有跳得那樣高,就像那些煉瑜伽法力的密宗瑜伽士,騰在半空中遲遲不落地。帳篷里很暗,加之達波多傑又不熟悉周圍的環境,他一下成了沒有主心骨的人兒,像一個即將要飄走的靈魂。

「我的主子,求求你下來吧!」那個昨晚把他摟在懷裡的女人,在火塘那邊驚慌地喊,駭得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的寶刀,去哪兒了?」達波多傑懸在半空中,張皇失措地左顧右盼。

「你說的是你的刀嗎?喏,在那堆衣服下面。」女人說。

這時達波多傑才看見地上的一堆衣服里有微弱的光芒,那是刀鞘上那些寶珠透過層層的衣服映射出來的。他的心倏然落地,人也從半空中重重地跌了下來。到他老的時候,達波多傑還可以回想起自己懸在半空中的情景,「魔鬼有時會把人一把扯到天上,讓他找不到腳下的土地。如果沒有誰來幫你趕緊下來,你的靈魂就飄走了。」他對一個喜歡聽他講過去的故事、靠寫字吃飯的傢伙說。

不一會兒,有許多的女人嘰嘰喳喳地來到了帳篷外,她們就像看稀罕動物那樣從帳篷的窗口、門帘處往裡張望,她們都用一塊羊毛編織的頭巾裹住了大半個臉,只留出一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那眼神緊張,興奮,驚喜,羞澀,彷彿無數雙手,把不知所措的達波多傑渾身摸了一個遍。

喝午茶的時候,女人們在帳篷里坐了一地,達波多傑才弄明白原來他落到了一個純女人的部落。這個部落除了還有幾個小男孩,就只剩下清一色的女人了。部落的男人們兩年前外出馱鹽,可是他們在半路上遇到了準噶爾強盜,那是一幫兇殘無度的傢伙。藏北一帶的游牧民,每年都要組織馱鹽隊到鹽湖馱鹽,以換取生活之需。可是准噶兒強盜是依附在馱鹽隊身上的吸血鬼,他們自己不去馱鹽,卻專搶馱鹽的商隊。這個部落的男人們不但被準噶爾人搶走了所有的財物,還將他們在脖子上繫上石頭,都沉到了湖底。「我們部落已經兩年沒有男人了。」那個昨晚和達波多傑過了一夜的老女人玉珍說。實際上她並不老,只和達波多傑的嫂子差不多大。生活的艱辛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至少長了三十歲。

「遠方尊貴的老爺,留下來吧,我們推你做部落的首領。」玉珍說。

「我要去找我的兩個僕人和一個叫沒鼻子的基米的人。昨天他們和我一起落的水,你們有誰看見了他們嗎?」

「他們是男人,被命運帶到哪裡都有茶喝。我們這兒需要男人,就像牧場上的牛羊總得有公有母,牲畜才會像星星一樣興旺起來。老爺,我們不會讓你去放牧受苦,每個晚上你到幾個帳篷里走走轉轉就行啦。」玉珍呵呵笑著說,她周圍的女人都以殷切的眼光看著他。

狗娘養的騷娘們兒,把你老爺當種馬啊。達波多傑想破口大罵,但轉念一想,現在自己身無分文,落難到人家的帳篷里,罵人的資格已經沒有了,老爺的架子也端不起來了。

達波多傑的英雄夢就這樣無端地沉陷在了草原上溫柔的女兒鄉里。玉珍似乎是這個女人部落的頭領,部落里有十來頂帳篷,達波多傑每隔上一兩天,就會被玉珍領著,走進一個帳篷,在那裡呆上幾天後,又給他換另一處帳篷。她就像給牧場上的牛羊安排交配期一樣,分配著部落里女人們的歡樂與喜悅。草原上的姑娘比起峽谷里高山牧場上的姑娘來,顯得更粗獷健壯,敢作敢為。有一次達波多傑在一處帳篷多呆了一天,一個女人就提著刀找上門來,兩個女人就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