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母愛
鬱郁莽莽的原始森林永無盡頭,遮天蔽日。自從朝聖者一家進入森林地帶以來,已經在裡面緩慢行走了兩個月了,可似乎還沒有走到森林的邊。時值雨季,森林的雨水也特別的多,雨水在天上,在樹上,在地上,在飄來飄去的雲霧裡,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呼一口氣,就像喝下半碗水,讓人肚子成天撐得難受;伸開手掌在空中抓一把,也能把空氣捏出水來。潮濕泥濘的道路加重了那個磕長頭的喇嘛的負擔,他每天都彷彿是在泥里打滾,一路的泥巴也被他帶走了不少,以至於每天晚上在火塘邊時,達娃卓瑪和阿媽央金都要用棍子敲打,才能將他一身的「泥鎧甲」敲打下來。
在他們進入森林之前,格布村的兩個漢子曾經星夜趕路,送來了殺手昂青的佩刀。倒不是他們為朝聖者一家報仇殺了昂青,而是這個傢伙在驛道上平白無故地就被山上滾下的一塊石頭砸中了腦袋。「尊敬的喇嘛,他的報應來得就像你的咒語一樣快。」
洛桑丹增喇嘛說:「並不是我的咒語殺了他,而是神靈的譴責無所不在。我一個出家修行人,要刀做什麼呢?」一個漢子說:「拿它斬殺一路的魔鬼。尊敬的喇嘛,我是個打刀匠,但還沒有見過如此做工精湛的寶刀。」
喇嘛將這把殺了自己兄弟的刀接過來,如果他不出家,他的眼睛一定會一亮,他的心中一定會升起一股英雄般的熱血。刀鞘上鑲嵌有四顆寶石,像四顆耀眼的星星,他把刀從刀鞘出輕輕抽出來,瓦藍的刀身映著星星和月亮的光芒,映著英雄的夢想,也映著他弟弟玉丹迎面走向這把刀時最後的身影。
喇嘛閉上了眼睛,沒有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他把刀小心放回刀鞘,遞給了身邊的達娃卓瑪。「你收好它吧,讓它的殺氣永遠不要再出來,讓它的刀刃再不要沾到眾生的鮮血。」
森林裡的道路極難辨認,枯枝敗葉還沒有來得及腐爛為泥,新的落葉和倒下的大樹又遮蔽了一切。在很多路段,他們只能靠倒斃在路邊的屍骨和一些隱約可見的火塘遺迹來確定自己的方向。那些白骨森森的屍骨在朝聖的路上,真是一個個慘淡悲涼的路標,可是屍骨的主人卻充滿幸福,他們安詳而滿足地在路邊或坐或卧,為後來的朝聖者指路,告訴他們一路上需要躲避的災難。洛桑丹增喇嘛曾經從一副屍骨那裡,得到了自己要去拉薩拜訪的上師的消息。那屍骨的主人也是一名喇嘛,他在森林裡被熊啃去了一條大腿和一隻胳膊,在臨死時喇嘛把自己的手印留在身後的岩石上,為後來者指明去拉薩的方向。他還通過自己仍在森林上空中飄拂的陰魂告訴洛桑丹增喇嘛,上師在拉薩已經知道了一個來自卡瓦格博雪山下的喇嘛正在磕長頭修大苦行的消息,上師已經在拉薩的寺廟裡為他念經祈禱,並加持無上的法力。這個葬身熊口的喇嘛還告訴洛桑丹增喇嘛,要提防森林裡的熊,它們是魔鬼的幫凶。
魔鬼的身影在原始森林裡雖然飄忽不定,但的確隨處可見。一個大雨過後的下午,他們在一片林間空地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村莊,人們正在為一件事情大聲爭吵。兩個母親同時宣稱一個才三歲的孩子是她的親生兒子,她們長得一模一樣,不要說村人和她們自己的丈夫,就是孩子也分辨不出來誰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樣奇怪的官司在孤僻的村莊里年年都有發生,村人面對爭奪孩子的母親時,就像一隻手不得不伸到火上去烤,是先燒手背呢還是先烤手心一般,難以做出人的決定。因為這是魔鬼給人類出的難題。在這種人與魔鬼的官司中,人類總是上魔鬼的當。通常的情況是,當村裡的阿老將孩子判給這兩個母親中的一個時,另一個就會被村人當場打死。可是到了第二天,孩子便被那個打贏了官司的母親吃得只剩下手和腳的指頭了。魔鬼派出的羅剎女①總能騙過善良淳樸的村人,在孤獨的村莊里扮成母親騙孩子吃。
「磕長頭的喇嘛來了,他的法力一定深厚無邊,請他來給我們指出誰是羅剎女,誰是孩子真正的母親吧。」村中的阿老一看見洛桑丹增喇嘛,就欣慰地說。
洛桑丹增喇嘛一家被人們簇擁在中間,聽村人七嘴八舌地敘說了事情的原委。他看見兩個婦人一邊一個拉著一個孩子的手,她們果然長得就像孿生姐妹,也許連孿生姐妹都沒有她們相像,她們甚至連為爭奪孩子弄零亂了的頭髮,都飄散得分毫不差,一個婦人眼睛裡掉五滴眼淚,左眼兩滴,右眼三滴;另一個也會掉五滴,也是左眼兩滴,右眼三滴。只有魔鬼要害人時,才會把人類的軟弱掌握得清清楚楚,從而找到攻擊人類的法子。
「你們到底誰是孩子的阿媽?」洛桑丹增喇嘛問。
「我是。」兩個婦人同時說,連說話的語調都一樣。
洛桑丹增問村裡的阿老,「過去你們怎麼辨認孩子的母親呢?」
「我們採用占卜的方法,可是魔鬼比我們更精明;我們又叫她們在口袋裡摸黑白兩種石子,摸到黑石子的就是羅剎女,可是魔鬼在口袋裡把石子悄悄換了,羅剎女每次都能摸到白石子。我們已經知道,村子裡哪戶人家的孩子多出一個阿媽來,這家人就要遭殃了。尊敬的喇嘛,我們鬥不過魔鬼的法術啊。」
「那好吧。」喇嘛讓圍著的眾人讓開一塊空地,對那兩個女人說:「你們都緊緊地各拉住孩子的一隻手,使勁拉吧,誰把孩子拉到自己的懷裡,誰就是孩子真正的阿媽。」
兩個婦人淚眼婆娑地互相看一眼,彷彿不明白喇嘛的話。
「來呀,使勁拉!」洛桑丹增喇嘛喝道。
她們一狠心,開始拉扯爭奪那孩子。孩子大哭,喊:「阿媽呀,我痛!」
一個婦人聽到這揪心的哭喊,頓時把手鬆開了。孩子被拉到另一個婦人懷裡。
喇嘛走到那抱著孩子的婦人面前,厲聲說:「還不把人家的孩子放開!你危害村人多年,快滾回地獄裡去!」
在村人的目瞪口呆中,那個羅剎女終於現了原形,她放下孩子,嘴裡血紅的舌頭像放布簾一般滾落出來,一直耷拉到了胸前;她的身上也發出綠色的光來,人們方才看清她衣服裡面一寸長的綠毛,她在村人的一片喊打聲中落荒而逃。
村人勸朝聖者一家在村莊里多住一些時日,等雨季過了才走。洛桑丹增喇嘛想到兩個達娃和阿媽央金在風雨里的艱辛,尤其是葉桑達娃,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可以滿地跑的孩子了,可是泥濘崎嶇的林間山路讓這孩子少有在大地上撒歡的機會。「那就歇一歇再走吧。」喇嘛對自己身後的兩個女人說。
喇嘛一年多來的苦修使他已不懼怕任何魔鬼,可是他不得不為身後的兩個女人和孩子擔憂。在與魔鬼同行的路上,女人和孩子,是一個男人的軟肋。這是兩個讓朝聖之路上所有的路人看見都要心生悲憫的女人啊。他們同情和崇敬的眼淚會被阿媽央金滿頭的白髮感動出來,會被襁褓中的孩子飢餓的啼哭牽扯出來。他們問磕長頭的喇嘛,這一路上魔鬼強盜遍地都是,為什麼不多帶幾個男人出來?他們還會充滿擔憂和疑慮,這支小小的朝聖隊伍,怎麼可能走到聖城拉薩?除非一個人的悲憫之心,像大地一樣寬廣。人們還說。
以至於在去拉薩的路上,來往的朝聖者都會互相打聽洛桑丹增喇嘛已到哪裡的消息,只是他們不會說他的名字,他們稱他為「悲憫喇嘛」。「悲憫喇嘛」在雪山下。「悲憫喇嘛」在森林裡。「悲憫喇嘛」降服了湖裡的一個魔鬼。「悲憫喇嘛」生病了,住在湖邊的一所木楞房裡。
關於「悲憫喇嘛」的消息,和風一起在雪域高原上穿梭往來。魔鬼當然也知道了這個消息,它們要阻止「悲憫喇嘛」的悲心,因為悲心一旦惠及眾生,魔鬼就不能控制人們的心靈,在人間也沒有了立足之地。
半個月以後,雨停了,洛桑丹增喇嘛的體力也恢複得差不多了,朝聖者一家啟程離開了這個森林裡無名的小村莊。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朝聖者一家在一條溪流邊打茶休息。溪流兩邊的灌木特別茂密,灌木後面是黑密密的森林。葉桑達娃在溪邊玩水,這個出生在朝聖路上的孩子,路越走越長,她也越長越大。她就是一個看得見、抱得著、永遠都溫暖著內心的希望,比喇嘛心中的聖城拉薩更鮮活,比達娃卓瑪綿綿無盡的思念和愛更具體。同時,嬌小玲瓏的葉桑達娃也是朝聖路上的一份傷心和憐憫,一份牽掛和惆悵。如果說當葉桑達娃還在母腹中時,達娃卓瑪喝一口酥油茶,熱了怕燙著肚子里的孩子,吸一口山路上的雪風,也怕凍著自己心尖上的血肉的話,那麼當葉桑達娃降生在朝聖路上以後,在無數個顛沛流離的白天,在漫長的天當被地作床的夜晚,達娃卓瑪惟有用自己一人之軀,用母親懷裡的熱氣,來抵禦大自然中的風霜雪雨。在廣袤的大地上,在迢迢的旅途中,一個母親的胸懷是那樣地微不足道,是如此的渺小纖弱,可是,它卻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地方。
「葉桑,別玩水了,水涼。」達娃卓瑪在一塊岩石下升火,透過飄起的青煙對女兒喊。
阿媽央金去找柴火去了。洛桑丹增喇嘛靠在路坎下用酥油搓揉自己的膝蓋,早晨出發時天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