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果卷 第五章-1

17.殺手

一人一騎出現在廣袤空曠的荒原上,藍天離他很近,強烈的陽光包圍著他,他就像從天邊的雲團中鑽出來的一樣。這片高原上的戈壁灘彷彿還在史前社會,巨大的冰川漂礫石在天地間鋪展開去,野蠻而蒼涼。千萬年前冰川萌生了漂向大海的慾望,挾帶著山上的岩石一起向大海奔去,可是岩石沉重的步履跟不上冰川輕盈的身姿,它們被大地一路挽留,東一團西一堆,散落在冰川遠遁的航道上,就像一個個凝固了的夢,也像滿地的冰川之蛋,等待下一個新紀元的輪迴重生。

大地乾燥、荒涼,強烈的陽光把荒原都灌醉了,使它在騎手的面前不斷幻化出一些地獄裡的幻景。魔鬼在天際間翩翩起舞,地獄之火卻在身邊熊熊燃燒。馬蹄揚起的塵埃久久不散,彷彿已經形成一片黃色的小雲團。那個騎手在荒原上揚馬催鞭,不知他是在逃離地獄還是想奔向地獄,他就像這個星球上的最後一個動物,在世界末日降臨之前奪命狂奔。

其實他就是魔鬼的化身,是個在雪域高原四處遊盪的殺手。孤獨,冷酷,殘忍,愚昧。他只為銀子、女人、酒這三樣事情活著,但卻經常吃不飽肚子,找不到一個溫暖的火塘,更找不到一份屬於自己的愛;儘管已經浪跡天涯,卻窮得來連買雙靴子的錢都沒有。顛沛流離和墮落邪惡的生活讓這個叫昂青的殺手對人生充滿怨憎,在荒涼貧瘠的戈壁灘上,由於孤獨落寞,也由於沮喪失意,他經常會咒罵自己的影子,「你老像一條狗一樣跟著我幹什麼,你為什麼不滾下懸崖去呢?為什麼我不一刀捅了你呢?」

而卡瓦格博雪山下的朗薩家族要找的正是這樣一個把靈魂抵押給魔鬼的殺手,他們雇他追蹤都吉家的後代已有半年多了。瀾滄江峽谷的頭人扎西平措也是個與魔鬼為伍的傢伙,貢巴活佛的悲憫並沒有讓他看到自己今生的罪惡,反而令他陰毒的心更加兇殘。一個人既然連活佛都敢毒殺,那他就活脫脫是人間的魔鬼了。當扎西平措聽說貢巴活佛擋在那個朝聖者之前,搶先把有毒的奶渣吃了下去,試圖以此大悲心來感化他時,這個心比魔鬼還黑的傢伙說:「這些只知道死讀經書、愛慕虛榮的喇嘛,我倒真看不出,他的死能阻擋朗薩家族報殺父之仇的刀子。」他給了殺手昂青一馱銀子的報酬,出於所有藏族人對磕長頭喇嘛的尊敬,扎西平措沒有告訴這個傢伙要殺的人是一個喇嘛,只是對他說,打聽到都吉家的後人阿拉西,就殺了他。

在這個炎熱的下午,殺手昂青在荒原盡頭的一道山樑上堵住了朝聖者一家老少四口,他打算在一個山泉邊做今天的活兒。那山泉在半崖上,離下面的山道還有十幾步的距離,有一條取水的小徑通向它。他斷定那家人一定會像所有的路人一樣,在這個山泉下稍作歇息,往羊皮囊里灌滿水,再繼續趕路。昂青想,今天他將兌現一個殺手的諾言了。

他們來了,已經走得口乾舌燥,還牽著一匹騾子。朝聖者一家打算今天借宿在山樑下面的那個村子裡,他們總是會先到當天的目的地,為後面的洛桑丹增喇嘛打好酥油茶,等他磕完今天的頭,他便能在火塘邊坐下來喝茶了。玉丹讓阿媽和達娃卓瑪抱著孩子在路邊等他,他爬上山崖取水。當他看見清冽的泉水時,也同時發現了泉水邊那個面色陰沉的傢伙,一種不祥的感覺漫上心頭。他戴一頂寬邊破氈帽,身上的藏袍已辨不出顏色,腳下的靴子露出了腳趾頭,可是腰間的刀鞘卻已現出半截鋥亮的刀身,看得出那刀天天都在被擦洗,也像它的主人一樣,天天都渴望著嗜血。

玉丹對他笑笑,伸了一下舌頭,然後用自己的羊皮囊去打泉水。

「是卡瓦格博雪山下都吉家的人嗎?」那傢伙的聲音沙啞低沉,聽上去像鐵一般冷硬、冰涼。

「是,你是……」玉丹看見泉水對面的那人已經把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他的心便打了個激靈,彷彿從頭到腳被冰涼的泉水澆了個透。他的腦子現在異常清醒。

「我是朗薩家族派來的殺手昂青。」他是個做事不隱名、心硬如鐵的傢伙。

「噓——請小聲一些!」玉丹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但他明白今天已在劫難逃。殺手昂青也很奇怪,在他殺過的無數冤魂中,當他們聽說他的名字時,要麼跳起來和他搏殺,要麼臉色早就白如死灰了。

「我女兒才睡著。昂青,你叫昂青對嗎?你要做的事,請不要驚醒我的女兒。」玉丹小聲地說,就像和一個人討論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噢,你真是一個好父親呢。」殺手站了起來,把一塊小石頭踢進泉水裡,石頭入水「咚」地一聲響,又讓玉丹緊張地往下面看了看,彷彿這也會驚醒他女兒甜蜜的夢。

這時達娃卓瑪在下面喊:「哎,打到水了嗎?你在和誰講話?」

「打到了。」玉丹往下伸伸頭,見阿媽央金抱著孩子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達娃卓瑪將手搭在額頭上,往上翹望。

「碰見一個從家鄉來的朋友,說兩句話就來。」他對自己的妻子說。

「嗬,我是你的朋友嗎?」殺手昂青問。

「從現在起,就算是吧。朋友,你是來殺阿拉西的吧。」

「正是。這個傢伙的命值一馱銀子哩。」

「我就是阿拉西。」玉丹沉著地說。從看到殺手昂青時起,他已決心像貢巴活佛那樣,用自己的生命保護好哥哥的佛緣。

「知道你是一條好漢。一箭就把我東家的阿爸射到了陰間。可惜啊,今天輪到你了。」殺手昂青冷漠地說。

「是一段孽緣,總有了斷的時候。朋友,只是想請你不要在我的家人面前殺我。他們都是女人。」

「你想找一把刀來和我搏殺嗎?」昂青顯然聽進了對方的提議。

玉丹說:「不用了。我們在一個老人,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孩子面前舞刀弄槍的做什麼?再說,你要是殺不了我,我們家和朗薩家的孽緣就不能了斷。」

「那麼我在哪裡下手?」殺手問。

玉丹還真為這個問題為難了。自己被殺了是小事,給家人帶來綿綿不盡的悲傷才是大事。可是哪有男人的鮮血不驚嚇到女人溫柔慈愛的心呢?

「我不知道。」玉丹如實地回答。他在想,哥哥這下可以安心地磕他的長頭了,再不會有人來打擾他。

「就在這裡動手吧,可是我又不忍心糟蹋了這汪泉水。瞧,這山泉多麼清澈啊,像女人的眼睛,這讓我想起一個我曾經愛過的女人,可她卻一點也不愛我。唉,我造的孽已經夠多的啦,求你行個好,讓我的罪孽稍微輕一點。」一個殺手向要被他殺的人求情,這在昂青的殺手生涯中,可是第一次。

「那就等我們回到山路上,我們走一段路後,我回來找你。」玉丹認為這個辦法還可行,這樣他就有和達娃卓瑪、阿媽、還有自己的女兒告別的時間了。

「你不會跑吧?」殺手不相信地說。

「我會把自己的阿媽、妻子和女兒留給你嗎?」玉丹反問道。

「唉,」殺手昂青嘆了一口氣,「魔鬼為什麼讓我攤上一個拖家帶口的好男人。你先走吧,我會跟著你的影子。」他忘了自己也是一個魔鬼。

玉丹下來了,他看見達娃卓瑪接過他的水囊,自己沒有喝,先去給阿媽的木碗里倒了一碗,然後才往嘴裡灌了一口,但並不咽下去,而是等水在口腔里捂溫熱了,才將嘴對著女兒的小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葉桑達娃並沒有睡,睜著黑黑的眼珠看看她的母親,又看看她的父親。玉丹忍不住把女兒抱過來狠狠地在她嬌嫩的臉蛋兒上親了一口,可是他的眼眶不知怎麼就濕潤了。

達娃卓瑪喝下一大口水後,看見丈夫在揩眼睛,她問:「你怎麼了,玉丹?」

「沒……沒什麼,沙子掉眼裡了。」玉丹慌忙把孩子還給達娃卓瑪,借彎腰拾地上的行囊,掩飾住了快要流下來的眼淚。

他從行囊翻出自己的木碗來,又往碗里倒滿了水,遞到「勇紀武」嘴邊,輕聲對它說:「阿爸,喝吧。以後……你要自己去找水喝了。」

「勇紀武」一口將木碗里的水飲盡,搖搖頭,嘴裡發出「呼哧呼哧」的響聲,像一個人的抽泣,它的眼睛撲閃著,兩大滴眼淚掉下來了。

「『勇紀武』怎麼啦?」達娃卓瑪問。

「沒什麼。」玉丹撫摸著「勇紀武」的脖子,「風沙真大啊。」

「沒有起風啊。」阿媽央金納悶地說。

「我們該走了。」玉丹慶幸地想,幸好阿媽沒有看出阿爸想說什麼。

三個人繼續上路。阿媽牽著「勇紀武」走在前面,達娃卓瑪抱著孩子走在中間,玉丹背著一個小行囊走在最後。只有他知道,還有一個魔鬼尾隨著他的影子一路而來。現在,他並不為身後的殺手而害怕擔心,他只為前面的親人而心疼。我要離開她們了,她們以後怎麼照料哥哥啊。到拉薩的路還遠哩,按現在這個走法,再有一年的時光都到不了。今後誰來幫她們擋風雨,誰來幫她們驅野獸,誰來幫她們背行囊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