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莊嚴
卡瓦格博雪山上的風像刀一樣地砍殺過來,飛舞在天空中的不僅僅是雪花,還有胳膊粗細的枯枝,拳頭大的石頭,以及魔鬼的咆哮。這風不是沿著山谷攔腰刮來,也不是從山上往下吹,而是從山下往山上涌。彷彿風在雪山面前也知道敬畏。就像那個磕長頭的朝聖者,每當過雪山時,他只能從下往上磕,而下山時,則需要走到山下後,根據下山的實際距離估算,再選擇一個地方花上幾天時間,一氣面對雪山再磕它上千個長頭,把下山路上該磕的長頭補回來。因為沒有朝山下磕的頭,只有向雪山跪拜的身姿。
上山的路崎嶇艱辛,許多地方根本就容不下人伏下一個身子。他們只能用隨身帶的牛皮繩一段一段地丈量那些險路的距離,然後再找稍微平坦的地方補磕。天寒地凍,很多路面上全是冰,人一伏下去便「哧溜」往下滑,有一次洛桑丹增喇嘛竟然滑到了谷底。於是磕頭又得從溝底從頭再來。玉丹曾勸他哥哥說,就從滑下來的地方開始吧,可是洛桑丹增喇嘛堅定地說:「神山一定是對我的虔誠有所不滿,因此才把我打下去重來。我不能違背神靈的意志。」
到了雪山上的雪線以後,洛桑丹增幾乎都是在雪地上磕頭,雖然連續的磕頭讓他全身熱氣蒸騰,可他的雙手、雙腳,還有臉全都被凍得沒有了知覺,每隔上一段時間,達娃卓瑪和玉丹都要找個僻風處,將他摟在懷裡,一個負責升火,一個不停地用雪搓揉他身上凍僵的皮膚。好不容易搓紅了皮膚,可那曾經光潔照人、紅潤健康的皮膚,卻一塊一塊地連血帶皮地往下掉,血水剛一滲出來就凍住了,因此洛桑喇嘛的臉看上去奇形怪狀,像是被火燒焦了。有幾次他們除了感到他的心窩處還有一點熱氣外,幾乎認為抱著的是具凍僵的屍體。是達娃卓瑪的熱氣把他呵回來了,是玉丹的火堆讓他暖過來了。在許多時日里,他們一天前進不到兩三里地。
他們用了兩個半月才翻越卡瓦格博大雪山,比當初預計的多花了整整一個月。朝聖的隊伍是在下雪山的時候遇到這場狂暴的風雪,當時大家還想,要是在上山的時候和它相遇,還不知要遭多少磨難。看來這座難以翻越的神山還是悲憫的。可還沒有來得及慶幸,這支小小的隊伍就被風雪包裹著捲走了,吹散了。並不是他們相互間攙扶得不夠緊密,而是在狂風面前,人只不過像一片樹葉。從山下湧上來的風就像漫上來的洪水,一下就把人抬升起來,隨風飄走了。洛桑丹增喇嘛只聽到弟弟玉丹的一聲呼喊:「達娃卓瑪——」他的耳朵就全被魔鬼的聲音灌滿了。
洛桑丹增喇嘛再度進入虛空中的飄浮狀態,他想這是不是如貢巴活佛說的那樣,到了面對真理的時刻了嗎?好吧,就讓我好好觀想心中的佛、觀想我的上師吧。佛祖啊,是你的慈悲拯救了我,讓我今天知道了一生造下的罪孽,讓我解脫了輪迴的煩惱;上師,遙遠地方的上師,雖然我們未曾蒙面,那是我的佛緣還不夠,是我的孽障還沒有得到徹底清除。我的悲憫連我自己的命都救不了,怎麼還能指望它去悲憫眾生。
他這樣想著,讓自己的軀體在風中起舞,思想專註於對佛菩薩的觀想。他甚至感到自己已經飄到樹梢上,飄到了懸崖邊,可是他一點也不感到害怕和擔憂。挺拔的高山雪松的樹梢在他身下一掠而過,他感到彷彿是騎在一匹快馬上,從青草齊馬肚高的草原上馳騁;嶙峋的懸崖深不可望,他就像那些以高山峭壁為故園的蒼鷹,縱身飛越如跨家門前的小坎。他慶幸地想:我將摔死在雄鷹棲息的地方。
佛祖啊,我找到解脫之路啦。
最後,彷彿是一團雲霧,托著他輕輕地降落在一塊高山草甸上。洛桑丹增喇嘛舉目四望,發現那真是一塊仙境一樣的地方。碧綠如毯的草甸纖塵不染,沒有一點人和牛羊的痕迹。剛才經歷的風雪雲霧、飛沙走石,全都無影無蹤,他彷彿一覺醒來,又好像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四周都是茂密的森林,上方才是他費盡千辛萬苦才翻越過來的雪山。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下山的路即便是疾走,也至少需要一整天的時間。洛桑丹增喇嘛從小就在高山牧場上放牧,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漂亮的草甸,它就像阿媽編織的一塊巨大的五彩氆氌,彩虹有多少道顏色,這草甸上五顏六色的花兒就有多少種。
「這真是一個修行的好地方。」
這時他看見一個人影在森林邊一閃,是玉丹!他看見自己的兄弟飛奔過來了。他臉色焦慮、步履零亂,頭上的髮辮全散開了,身上衣襟襤褸,沒有一塊手掌大的完整的布,像一個在森林裡生活的野人。他邊跑邊喊:「哥哥——,喇嘛——!喇嘛——,哥哥!」
在玉丹的身後是奔跑而來的達娃卓瑪,還有阿媽央金,她們也是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可憐的老阿媽,她跑兩步就要跌倒一次,爬起來再跑,再跌倒。她的腳下彷彿不是草地,而是雪地,是棉花,是兒子的心窩!當母親的不忍心下腳,只好一次又一次摔倒自己。
三個人連滾帶爬地跑到洛桑丹增喇嘛面前,一齊抱著他放聲大哭。激動和喜悅的淚水幾乎把他們日夜牽掛的人淹沒了。喇嘛鎮定下來後,就像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一樣,平和地對家人說:
「生離死別,都是逃不掉的輪迴之苦,你們的淚水,真讓我的心生起厭世之情呢。」
「哥哥,你說話越來越像個喇嘛了,可我們在這裡等了你三天了!」玉丹邊抹眼淚邊說。
「喇嘛,你……你受傷了嗎?」達娃卓瑪關切地問。
「佛法的力量真是神奇,讓我們在這裡相會。」洛桑丹增喇嘛說。
「『勇紀武』說,在這裡可以等到你。」阿媽央金的淚水彷彿是兩眼不會枯竭的泉水,在溝壑縱橫的臉上四處流淌。
「『勇紀武』?」洛桑丹增喇嘛欣喜地問:「『勇紀武』可以說話了嗎?」
「是的,喇嘛。」阿媽央金再次撩起衣袖來揩滿臉幸福的眼淚,「你們的父親在那邊始終惦記著他的兒子們啊!」
那場狂風結束後,這一家人都經歷了神奇的生死關。玉丹死死地拉住達娃卓瑪的袍子,他們一起在狂風中翻滾,兩人先是往上飄,然後再往下墜,他們在風的波浪中沉浮,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來,將他們倆像一片樹葉一般地捲起又拋下,但是玉丹就是不鬆手。他強有力的手臂彷彿生在了達娃卓瑪的身上,他在風中發誓,世界上任何力量、任何魔鬼都不可能把他和達娃卓瑪拆散。他不但要保護好她,更要保護好她肚子里的孩子。風停了後,他們掉在一條溪流邊,兩人都昏迷了半天的時光。是溪流里冰涼刺骨的雪山融化之水激醒了玉丹。而阿媽央金的經歷則更為神奇,當她被風颳走時,「勇紀武」鑽到了她的身下,將她馱了起來,他們隨風御行,就像傳說中的仙人和仙馬。到玉丹他們在這塊草甸的下方發現阿媽央金時,她正摟著「勇紀武」的脖子喃喃傾訴哩。央金對兒子媳婦說:「你阿爸要我們在這裡等你哥哥。」從那天以後,就由阿媽央金來傳遞都吉在天上對兒子們說的話。因為「勇紀武」說的那些話語,連洛桑丹增喇嘛也聽不明白,儘管他小時候曾經能聽懂動物的話,可是阿媽央金卻能神奇地通過「勇紀武」和自己遠在天國的丈夫交流。
團聚的那個晚上,他們的帳篷就搭在一個小湖泊邊,那裡背風。在等待洛桑丹增喇嘛的日子裡,玉丹返回雪山,重新找到了他們的行裝。還有一小口袋糌粑,茶磚弄丟了,因此今晚不能喝到酥油茶了。阿媽央金就像有天大的遺憾,緊張不安地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那神態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碗滾燙的酥油茶,送到兒子們的嘴邊。
自出門以來,天黑後洛桑丹增喇嘛要念一遍經文才睡覺,最靠近火塘的位置一般都留給他,阿媽央金則和達娃卓瑪擠在同一張羊皮下,玉丹總是睡在帳篷的門口,有什麼事情好有個照應。有幾個晚上是他趕走了圍著帳篷轉悠的幾隻狼,現在他是家裡的中柱啦。
喇嘛做完了今天的功課,達娃卓瑪正蹲在地上鋪羊皮褥子,她忽然感到腹中一陣劇痛。剛開始時她還想忍一忍,但最後不得不痛得坐在了地上,臉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淌了下來。「哎……哎哎,玉丹……阿媽啊……」
阿媽央金趕緊爬過去,抱著達娃卓瑪看了看,忽然就喜極而泣。「我的兒子們啊,快快感謝佛祖的慈悲吧,你們要當父親啦!」她又沖著帳篷外「勇紀武」高喊:「都吉,你聽見了嗎,你要當爺爺啦!」
對於這樣的家庭來說,家裡新添的小生命是最幸福的,因為她一出生就有兩個阿爸。儘管兩兄弟中一個已經做了喇嘛,但對孩子的愛與呵護卻不會減少一分。她出生在朝聖路上,她的命運從一開初就打上了聖潔的光輝,印上了苦難的痕迹。
月亮落到湖裡的時候,阿媽央金將孩子抱出來給兩兄弟看,那是一個像蓮花一般玲瓏潔白的女孩兒,玉丹說:「哥,本來該找個活佛給孩子取名,可是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就由你來取吧。」
洛桑丹增喇嘛看著水裡的月亮,脫口而出,「就叫葉桑達娃吧。但願這個名字能給這個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