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果卷 第四章-1

13.等身長頭

朝聖的隊伍出發了,那是一個令所有的人回想起來都無比美麗的秋天。洪水消退了,山坡上的泥石流不淌了,控制冰雹的魔鬼也遠遁了,草場上的花兒謝了,但是雪山下的森林卻被第一場早霜染得一片金黃。一些不知名的野山果,紅色的黃色的青色的,像天地間一顆顆寂寞而堅忍的心,年年都成熟在無人知曉的山崖,從揚花到結果,再到落地腐爛為泥,把自己一歲一枯榮的短暫生命無私地奉獻給了大地。

「這片神靈控制的土地,是多麼的豐沛寬廣啊!」

貢巴活佛眼望寺廟對面山岡上滿眼的金黃,對要出征的朝聖者說。他們是洛桑丹增喇嘛和他的後援,後援隊伍有洛桑丹增的母親央金,弟弟玉丹,還有兩兄弟曾經共有的妻子達娃卓瑪——現在她只有玉丹一個丈夫了。佛祖才知道她心中究竟有多大的苦痛,其實自從心上人決定出家以來,很多個夜晚,她都在為自己的命運悲哀,為洛桑丹增喇嘛的悲心而感動。世界上最博大恆久的愛,不一定非要有婚姻才可以體現,它總是通過另一種方式表現出來。對一個心志高遠的人來說,愛情並不代表激情,而是悲情。在朝聖的隊伍中,她並不是為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而只是為了自己一生的愛。儘管她已經行動不便,肚子驕傲地挺出老高老高了。但是生孩子對一個藏族女人來說,並不因為是要上山打柴、還是要出門遠行而有絲毫的耽擱。該來的,自自然然地就會來。

還有家裡那頭忠心的騾子「勇紀武」,它的背上馱滿了人們的布施和一家人路上的行裝。在朝聖者一家眼裡,它是無言的父親,是阿媽央金每天晚上說話的伴兒,是洛桑丹增喇嘛勇氣與力量的源泉,是玉丹和達娃卓瑪夫婦的保護神。

在雲丹寺的大殿前,這支看上去力量單薄的朝聖隊伍令人揪心。一般來說,為一個磕長頭到拉薩的朝聖者提供後援支撐,至少要六個左右的精壯小夥子。連貢巴活佛看到這老少組成的後援也不禁心生悲憫,只能轉求佛法的力量能加持護佑這支孤單的朝聖隊伍。他送給洛桑丹增喇嘛一條牛皮長裙和一副手板,說他已經為牛皮裙和手板念經加持過法力了。那牛皮裙沉甸甸的,是用氂牛背脊上最厚實的部分削製成的,柔軟、堅韌,既像一件抵禦百病侵襲和一路風霜的鎧甲,又似一條普度慈航的小船。它長過喇嘛的膝蓋,可以在洛桑丹增每一次和大地砥礪時很好地保護他的軀體。每個磕長頭的朝聖者都有自己特殊的裝備,手上的兩塊木板是作為手掌的保護,手肘和膝蓋處都綁有厚厚的棉花,外層包有上好的牛皮。幾千里的山路,數百萬個長頭,哪怕是鐵打的身軀,也會磨平銷蝕在這漫長的旅途上。過去都吉家的馬幫,去一趟拉薩回來,馬掌也得換好幾副呢,更何況是人的血肉之軀。

洛桑丹增喇嘛看上去面色沉靜,神態堅毅,一頭飄逸蓬鬆的長髮已成為親人們的回憶,達娃卓瑪的惋惜。剃度了的腦門上泛著一層青光,像一個潔凈的處子,又像傳說中為了普度眾生而投生為人的月光童子。

「去吧,走出了這一步,就不要回頭,也不要畏懼。要記住,你磕出的每一個頭,都是成佛的修證。」

貢巴活佛說完轉身就進大殿了,沒有給洛桑丹增喇嘛更多的鼓勵和祝福。只有大殿里供奉的諸佛菩薩才看見了貢巴活佛眼眶裡的熱淚,只有他的心才感受到了大地已經承載不住這群朝聖者的虔誠與悲壯。但貢巴活佛的悲心卻有如釋重負之感,沒有比引導一個人走上善道更令人愉悅的了。

洛桑丹增喇嘛沖貢巴活佛的背影磕了三個長頭,算是對活佛的感激和告別。然後他對身邊的阿媽和弟弟說:

「我們開始吧。」

一些簇擁在他周圍的喇嘛們唱起了祝福平安吉祥的經文,一條條雪白的哈達紛紛獻給遠行的朝聖者,有的人來不及擠到前面,只得把哈達拋過來,吉祥的哈達飄飄揚揚,像一團捲起的雪花,將朝聖者淹沒了。寺廟裡的大法號也抬出來了,渾厚低沉的號聲傳出去很遠,讓人一點也不感到悲壯,反而豪氣倍增。

洛桑丹增喇嘛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再放到胸前,然後伏身向大地。

「唰——」

他面向聖地拉薩,磕出了這莊重的第一個長頭。在以後的苦修歲月里,他會回想起這由此改變了他人生命運的第一個長頭,並不是因為它顯得十分金貴,而是由於它在佛的眼光里是多麼的輕飄啊,就像一個第一次跟隨大人進寺廟的孩子,懵懵懂懂地在佛菩薩面前敬上的第一支香那樣輕飄,他雖然並不知道這支香的真實意義,但是它種植在心靈深處,就像這象徵著靈魂皈依的第一個長頭。

當他再次伏身向大地,他聽到大地心臟有力的心跳。「咚——」那並不是他的膝蓋跪在地上的聲響,也不是他的雙掌和雙肘著地時的響動,更不是他的腦門磕在大地上發出的沉悶聲音。它的確是來自大地深處的脈動,人們將大地踩在腳下,誰也聽不到大地心臟有力地搏動,只有當一個人把他的心貼近大地時,——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反反覆復、無以計數次,這樣他就有緣聽到大地深處常人根本聽不到的那美妙而沉穩的聲音了。

一天的頭磕下來,他們大約只走了十華里地,那只是平常一隊馬幫一天行程的六分之一,但是洛桑丹增喇嘛卻磕了將近三千個長頭!三千次的起身、伏地,三千次虔誠的洗禮。到了傍晚的時候,洛桑丹增喇嘛連酥油茶碗都端不起了。

他們第一晚露宿的地點離村莊並不遠,氂牛帳篷就扎在馬幫驛道邊。一些住在附近的藏族人,紛紛趕來為這支小小的朝聖隊伍布施。他們背來不多的糌粑面、酥油,甚至背來一捆柴火,一小口袋馬飼料,都代表他們對朝聖者的一絲敬意。

火塘里的火升起來了,酥油茶的甜香瀰漫在疲憊的洛桑丹增活佛的腦海里。他多想喝一口啊,可是他的頭暈沉沉的,似乎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了。是阿媽的聲音不斷在耳說,喝一口吧,喝一口。喝了茶就會好的。

「尊敬的喇嘛,快起來喝茶吧。」

是誰的聲音在呼喚啊?噢,是達娃卓瑪。在她的面前,在眾人的面前,我是一名喇嘛了。洛桑丹增睜開了眼睛,他發現眼前金星亂冒,達娃卓瑪的頭上彷彿有一圈光環,她雖然只是一個朦朧模糊的影子,可是她眼睛裡溫柔的目光讓喇嘛 的腦海里一片赤黃。

第一口酥油茶咽下去了,身上的力量在慢慢地回升,暖意從心底里迅速升起。這時一陣陣的聲浪像江水拍擊岸邊的懸崖,一波又一波地傳來。

「是什麼聲音?」洛桑丹增喇嘛問。

「是那些來布施的人家,在外面為你念經哩。」母親央金說。

「為我念經?」洛桑丹增喇嘛掙扎著起來,在母親的攙扶下來到帳篷外。外面黑壓壓的一群人,以老人居多,他們當中甚至還有半年前來攻打西岸的康巴騎手呢。無數個轉經筒在他們的手裡搖動,無數段吉祥祝福的經文從他們的口中誦出。山風從他們的頭上響亮地刮過,塵埃時而將他們淹沒,可是他們就像一群石雕,端坐在大地上一動不動。當他們看見洛桑丹增喇嘛出現在帳篷門口時,就像看見了心中敬仰的活佛,紛紛沖他磕起頭來。

「哦呀呀,快請起來。我這罪人如何擔待得起!」洛桑丹增喇嘛想上去把眾人扶起來,可是他卻邁不開自己的腳步,雙腿一軟,給峽谷里的父老鄉親跪下了。

他這才發現,一個人該如何做才能受到人們的尊崇,這是他的生命中從未有過的體驗;他也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做康巴人的榮耀。躍馬橫槍,斬殺仇敵,家產萬貫,情歌高亢,舞步行雲,出身貴胄,滿身珠寶,這些令人心儀眼熱的東西,都不是一個康巴人的真正榮耀啊。一個卑微的罪人,只有他在佛菩薩面前表現出來非凡的虔誠,他也同樣能獲得人們的尊重。

「光榮屬於神聖的佛、法、僧三寶。各位阿老,都請起來吧!」

沒有一個人起來,人們口中的經文念得更起勁了。洛桑丹增喇嘛眼眶一熱,眼淚再次流了下來。唉,他自己都很奇怪,這段時日里怎麼老是容易被感動。他的那雙剛毅明亮的眼睛,現在開始學會慈悲和憐憫,眼窩裡的淚水也越來越多,越來越熱。上午他在磕頭的時候,回頭瞥了一眼阿媽頭上被吹亂的白髮,他的眼淚差一點又流出來了。

也許就是這強大的悲憫從一開初就伴隨著峽谷里的佛子,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行動上,故鄉虔誠的人們的支持就像卡瓦格博雪山一樣,永遠雄踞在洛桑丹增喇嘛的心頭,讓他堅忍不拔地把一個又一個的長頭磕下去。到了第三天,朝聖的隊伍來到了朗薩家族控制的路卡前,一些擔心他們過不了路卡的人,還遠遠地跟在後面。那時達波多傑已經立馬路旁,路卡上已經增派了持槍的家丁,驛道上瀰漫著肅殺的氣氛,路兩邊樹上的鳥兒都飛得遠遠的躲起來了,山風都帶著一絲絲的緊張和顫抖。

第三天,朝聖的隊伍來到了達波多傑設置的路卡前,那裡已經戒備得連一隻鳥兒也飛不過去了。洛桑丹增喇嘛彷彿沒有看見路卡上的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