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上田宏的判決,東京報紙根本沒有見報。但這並不奇怪。案子已發生六個月,又不是兇殺案,所以,已失去其新聞性和趣味性了。
地方報紙倒是做了報道,所佔篇幅也不少。首先說明了一下審判的經過,然後,考慮到在社會上的體面問題,對過去的錯誤報道「真犯人不會是另外一個人嗎?宮內辰造可疑」做了一番解釋性說明。
在這篇報道的尾處,寫得頗為趣味盎然:上田宏一案的審判,進展較為順利,在被告人二十歲生日的前夕得到判決,應該看做是審判長對該少年的溫暖關懷。該報道對此解釋道:
「作案時即便是少年,但判決時如果到了成年人的話,就得判三年有期徒刑,並將見報,公布真實姓名。但是,如果是作為少年接受判決,因為是不定期徒刑,所以,在服刑時,如果表現突出,就會提前十六個月(按二年刑計算)出獄。」
當然,即使實刑,作為日本行刑方針:很早以來就是根據表現可以提前出獄。但是,隨著監獄設備的修繕,勞動力缺乏,行刑方針又改變為盡量使犯人長期服刑,使他們服役。但是,隨著青少年犯罪的增加,不論是少年監獄裡,還是少年教養院里,都是滿滿的。因此,作為少年接受判決的上田宏,是有機會更早出獄的。
寫上述報道的地方報紙的記者是所謂「集中審理」的支持者。所以,在最後他補充了一筆;上田宏一案之所以審理得如此之快,是由於最近最高法院修改了規定,在全國範圍內推行、獎勵「集中審理方式」,即:獎勵審判迅速化。
上田宏一案就是這樣,只是作為地方報紙報道的對象。但是,從一開始就對此案關心的《女性周刊》,卻以最快的判決為機會,又一次出了特輯,並發表了社會學家、心理學家、文化界人士的意見。
社會學家寫道:案件的發生是城市鄰接村鎮青少年離村傾向的表現之一,應該看做是農村的農業生產形態的崩潰和家庭崩潰的一環。
心理學家寫道:上田宏的情況不同,不應把他看做是象一般青少年一樣,是性的放縱,無法無天,胡作非為。上田宏和良子要生下孩子的堅決態度,應該認為是對青少年頹廢的一種反作用。他那令人感到是無動機的行兇,應當看做是他對自己所處環境感到不適因而抑鬱、不滿,進而產生無名之火,爆發了。
一位小說家指出:初子和上田宏即使發生肉體關係也並不奇怪,因為,性的問題現在是很隨便的,即使發生兩性關係,除了本人知道外是誰也不知道的。這一點,審判官似乎沒有看到。
正如谷本審判長所預料的,對於此案的判決,檢察一方也好,菊護一方也好,都沒有提出上訴。判決後過兩周的話,所判刑自然就確定下來。這樣,不久將根據有關檢察官所發給的刑罰執行指揮證書,被告人就被送往少年監獄。
進了監獄跟審判期間受拘留不同,就得勞改,而且,親友探監也是受到限制的。挺著一個要臨產月的大肚子的良子按照菊地的吩咐,開始頻繁地去拘留所探望上田宏。但是,上田宏面對著大肚子的良子的到來大多是不高興地、默默地站在那裡。一次,他對鐵絲網外的良子說道:
「還是初子姐說得對,不要孩子就好了。」
聽了這話,良子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懷疑他是否神經有毛病了。她問道:
「現在你怎麼說這種話?為了要孩子,我們才……」良子實在說不下去了。她垂著頭,兩眼直淌淚。她是想說道:
「我們做的並沒有什麼不好。你誤殺了初子姐,就要服刑去了。母親最近也變了。她對我說,初子姐不好,你沒有罪,正象菊地所說,你確實是一時的誤殺。所以,你怎麼竟說不要孩子呢?這太叫人不可思議了。」
澄江在初子生前偶爾回家時,曾兩次聽過她說道:「真想索性一死吶!」在旁聽席上聽菊地辯護人辯論時,澄江回憶起了這句話,這時,從心裡才終於原諒了上田宏。
但這一事實澄江沒有講,因而,也沒有拿到法庭上去。在審判結束後,她將此事告訴了菊地,並對他說如果上訴,她可以當證人。後來,菊地告訴她:「上田宏明確表示不想上訴,另外,這與犯罪事實關係不大,不象你想的那麼重要,」她才安心。澄江對上宏田的仇恨,至此完全消除了。
然而,就在這諸事好轉的情況下,上田宏卻竟說出不要孩子的話來,這使良子不能不異常悲傷起來。她對上田宏為什麼會產生如此想法是不理解的。
「我不知道會生出什麼樣的孩子,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但我認為有我這樣的父親的孩子是不會幸福的。」上田宏說。
「你不要這樣想,也不會是這樣。只要贖罪,你,就還是原來的你。」良子激動地大聲說。
「勞動二、三年,這罪就能消失嗎?我,其實……」上田宏壓低聲音說。
良子看了一眼上田宏野獸一般的無表情的臉兒,大叫著:「別說了!別說了,夠了!」在良子看來,他好象瘋了。
後來,花井先生受良子拜託來探望上田宏。
「聽說,你不大高興跟家屬見面,這是為什麼?」
花井以無所謂的語氣,向在鐵絲網裡面坐著的上田宏笑著說。
他發現,上田宏的臉色比判決前反而顯得陰沉。
「你不要有什麼想不開的。恕我直言,你到川越少年監獄後,就不能象這樣跟良子常常見面啦。你可不要使良子難過喲。」
上田宏皺了皺眉,低下頭,考慮一會兒後,回答說道:
「我是誰也不想見。」
「為什麼?刑已確定下來,你不是殺人犯。大家也都這樣認為。據說澄江也原諒了你。」
「我不想讓她原諒我。我是一個壞人。欺騙了大家,欺騙了老師。我仍然是一個殺人犯。」
「你說什麼?!」
因為身旁站著一個看守,所以,花井先生慌忙阻止上田宏說。但上田宏卻象著了魔似的,繼續說道:
「我是真想過要殺死初子。晚上躺在床上想過多次呢。我想,只要有她在,我就不會得好,並為此而失過眠。我還多次考慮到用左手抱住她,然後,從她的乳房下刺進去這樣的場面。」
「但是,你並沒有這樣做呀。」花井先生有點變色說。
「我沒有那種勇氣。但是,在檢察官面前,我做了撒謊的交待,是我那時的空想。」
「你哪是什麼空想。」花井先生安慰說,「你過去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孩子。雖然審判結束了,可以鬆口氣了,但一個人靜靜思考時,就容易想得過多。希望你振奮起精神來,好好勞改,其他的,什麼都別去想。」
「不,絕不是想得過多。我過去就不好,表面好象很老實,欺騙了老師和大家。對於良子懷孕,我實際上是感到麻煩、討厭。跟良子的關係,也很早就覺得是個沉重的包袱。我想,還是不要孩子好。作為一個有罪人的兒子,一生會幸福嗎?所以,對於他來說,不生下來是最好不過的了。所以,悔不該不聽初子姐的話,要是聽了她的話,恐怕也不會有今天。」
上田宏一直在不停嘴地說著,花井先生似乎以凄涼的目光注視著上田宏的臉兒。他想:對於這張缺少運動而蒼白難看的臉兒,即使再怎樣看熟了,也不會令人感到跟過去生龍活虎般遊玩在校園裡的上田宏是同一個人了。上田宏的頭髮被剃得很短,顯得有些稀薄。在細細的頭髮茬中間,有一塊小小的地方沒有毛,禿光錚亮。對此,花井先生還是第一次發現。
「罪犯。」花井感到在眼前的這個人跟過自己一直喜歡的上田宏簡直是兩個人。
「不,不。這是由於長期的拘留生活才使他變了,變得古怪起來,心情變了,人也就變了。這沒有什麼不可理解的。」花井先生又想。
但是,上田宏卻接二連三地說出一些可怕的話語來:
「老師,您曾經殺過人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您知道嗎?雙手沾滿了血,就這樣使一個人的寶貴生命永遠失去了。而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即使一時錯誤,但總而言之,人是被殺死了。為什麼不狠狠心把我槍決了呢?讓我背著殺人這個巨大的沉重的負擔活著,這對我太殘酷了!判我二年至四年的短期徒刑——榮幸。如果老老實實幹八個月活,就能得到提前出獄的恩典——謝謝。但是,走出監獄以後,我將怎麼辦呢?這隻殺死人的手還在,罪孽還在呀。」
「你冷靜點。你考慮得太多也太過分了。良子就要生孩子了。你的父親也承認你和良子的關係了,讓你們結婚。不久,你就會忘記這一切的。」
「但是,在我和良子之間永遠存在一個初子的屍體。我們會幸福嗎?有資格得到幸福嗎?可以得到幸福嗎?」
「時間會解決這一切的。這一切時間會使你慢慢忘卻的。」
「難道可以忘卻嗎?老師,我不想忘記。我將永遠跟這一罪行同生。」
「但是……」花井先生欲言,但又說不出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