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官主訊問結束後,谷本審判官對辯護人說道:「辯護人,請提出反問。」
菊地辯護人應聲站起。
「那麼,請問證人,你說在曬澤的入口處遇到被告時,他臉色不好。在此之前,你曾經見過被告嗎?」
「是的。見過多次。他從小時候起,就在那一帶到處玩耍,也到我店買過糖塊。」
「在此以前何時見過?」
「這……」大村吾人證人仰望著天棚,稍微思忖了一會兒。他被當做證人來到證人台上是第一次,因此,開始心裡不免有些發慌,但在檢察官岡部的眼色鼓勵下,漸漸地恢複了作為一個五十五歲的老人應有的平靜。對於檢察官的訊問,因為沒有離開材料的範圍,所以,回答得很順利。他所證明的是:案子發生那天,即六月二十八日傍晚五時左右於曬澤坂路口見到上田宏時,看見上田宏臉色不好、身上沒有沾血,以及七月二日進杉樹林發現初子屍體時的情況。
在第一次被警察廳傳去,交給警察廳證明材料時,檢察官強行地要求他說道:「可能讓你作為證人出庭,你要按照這份證明材料回答。」同時,檢察官還教給他如何對付辯護人的訊問道:
「也許辯護人會提出反問。這時你別慌,要冷靜、沉著。只要把見到的或想到的如實地說出來,是真的就行。如果他提的是怪問題,出庭檢察官會提出異議,使之停止提問。所以,你不用擔心。」
岡部檢察官對這個目睹者證人是很放心的。菊地辯護人又問了一遍:
「我再問一遍:在那天之前看見被告人是什麼時候?」
「我是確實想不起來了。唉呀——是何時呢?」大村老人手抵著下顎,眼瞅著地板,思忖著。
「都記不起來,看來這是很早以前了,是嗎?」
這叫做誘導詢問,辯護人在向證人提出相反問題時,是允許的,尤其是在這種為了幫助證人喚起回憶的場合,則更是允許的。
「還不能算很早。但我想,因為是一個鎮的人,所以,還是常常遇見過的。……」大村用求援似的目光望著檢察官。
「好。」菊地說,「這就是說,證人在被告長大之後沒有見過面。」
「可以這樣說。」
「這樣,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被告人平時是怎樣的表情,證人是不清楚的。因此,斷言說那天在曬澤相見時被告臉色不好是毫無根據的。」
「我有異議。」岡部檢察官站起身來,說,「辯護人的反問應該是訊問證人本人的意見,但在此所提到的結論卻與此無關。」
對此,菊地辯護人反駁說道:「這是一個有關證人是否可靠的問題。這個問題過一些時候就會清楚。」
谷本審判長以沉靜的語調說道:「駁回異議。但希望辯護人的反問不要太繁瑣。臉色不好,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絕對可靠的客觀事實。我認為不必跟一般臉色相比。」
傳訊大村吾一證人是為了證明上田宏作案當時現場附近的情況。當時上田宏臉色如何這並不重要。
菊地所提出的問題,表面看來很有邏輯性和富有機智性。然而,法庭並不是劇場,所提問題如果不是實質性的,就只會引起證人的反感,給審判官以輕薄的印象。谷本審判長感到奇怪的是:有經驗的菊地似乎連這一點也沒有意識到。
菊地輕輕地向正庭點了一下頭,又轉向證人:「好,再問一個問題。你說被告身上沒有異常現象,襯衣上沒有血,這是真的嗎?」
「是的。聽說褲子上有點血,但我是沒見到。」
「證人只回答提問的有關事項即可。」菊地不注意,脫口而出,流露出當審判官時的口氣。但又馬上意識到這一點,慌忙用手捂了一下嘴。
「證人與被告見面時間不長,只是由於是熟人關係,所以,寒暄幾句就走了——對吧?」
「是的。」大村老人感到難以招架了。
「據說,證人問被告『去哪兒』,被告回答說『去長後』,這是真的嗎?」
「是這樣。」
「那時,你不認為被告是在說謊嗎?」
「我可不會那樣想。那條道是到長後的一條近道。」
「謝謝。這就是說,被告是坦率地向你講了自己的行動,是這樣吧?」
「除殺害初子一事外,他都坦率地說了。」大村老人臉上露出一種惡感。由於出現這種反映,就得切忌勿使對方懷有敵意。
這是一個脫離提問範圍的回答,所以,菊地有意識地不予理會。
「你與被告見面時,談了多長時間?」
「一分鐘左右吧?」
「是站著談的嗎?」
「不,一邊對走一邊談的。」
「你問去哪兒,被告答是長後,對吧?」
「是這樣。」
「就談這點嗎?」
「嗯。」大村老人應了一聲後,稍微沉思了一會兒,又說道:「是的,就這點。」
「你們倆人一邊擦肩而走,一邊談,都沒有站著,是吧?」
「是的。」
「你不認為與被告人的交談是二十秒左右,而不是一分鐘嗎?」
法庭上騷動起來。大村老人認真、嚴肅地巡視著天棚。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記憶是錯誤的。於是,又把目光投向了岡部檢察官求救,然而,看到岡部檢察官低著頭,便回答說道:「也許是吧。」
菊地繼續提出反問道:「你跟上田宏相互擦肩而過。曬澤的那條路有多寬?」
「一米左右吧?」
「這個寬度的話,可以騎自行車了。」
「是的。」
「然而,被告不騎車卻推車走。當時你不覺得這是奇怪的嗎?」
「怕是殺人之後,嚇得兩腿直打哆嗦的緣故吧?」
法庭再次騷動起來。谷本審判長說道:
「證人注意。你只回答所問的問題。另外,回答問題時不能摻雜個人主觀想像。」
旁聽席上的花井感到不安了。他想:問得這樣詳細,對被告不利的情況不是更加暴露了嗎?他擔心菊地的提問將會導致不良的後果。
「你對被告懷有惡意嗎?」
「我有異議。」岡部檢察官站起來,臉上浮現出微笑。這是因為他感到菊地的提問很可笑,並為他能提出這種使人有異議的問題而高興。
「訊問證人本身的情況和感情是不適宜的。」
「同意。請改變所提問題。」
谷本審判長說,看了一眼手錶。這意味著對辯護人啰嗦的提問予以警告。
菊地辯護人看了一下掛在審判官背後牆上的大掛鐘。這是一種表示他自己並非沒有時間觀念的舉動。
「作為辯護人,我認為有理由問一下證人在本法庭上的一些異常言行。好,現在我提出另外一個問題。證人在與被告擦肩而過之後,是否回頭又看了被告一眼?」
大村老人在想了一會兒之後,回答說道:「我想,我沒有回頭。」
「想,可不行,請按事實講。」
「沒有回頭。」
「這樣說來,跟被告見面,談話,只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二十秒鐘內了。」
「不,我從很遠就看見了上田宏了。」
「有多遠?」
「那條道不直。」大村努力回憶著,望著天棚。「大約從十米遠的地方走過來。」
「走十米遠,你大約走多長時間?」
「沒有看錶,但有十秒、十五秒鐘吧。」
「因為是兩個人對走,其時間則會更短吧?總之,你認為在不足三十秒鐘內,跟被告見面,看見被告臉色不好、服裝上沒有反常現象,是吧?」
「是的。」
「而且,擦肩而過之後,你又沒有回頭?」
「是的。」
「那麼,被告人褲子上有血,你也沒有發現嘍?」
「是的。」
大村老人被這一系列的訊問搞懵了。法庭上再次騷動起來。菊地辯護人究竟想得出什麼結論呢?三位審判官的臉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
但是,菊地把問題又馬上一轉:
「下面,我想問一下關於你發現初子屍體的七月二日那天的情況。」
正如已經敘述過的,大村吾人是第一個發現初子屍體的人。在案子發生後的七月二日那天,他來到自己曬澤南面的杉樹林中發現了初子屍體。
關於初子死後經過九十六小時的屍體情況,因為有鑒定書,所以,檢察官和辯護律師都沒進行詳細地訊問。菊地在此想確認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你在發現屍體時,馬上就認出是初子嗎?」
「不,我根本就認不出來是她。已經面目皆非了。我只看出是一個女人,就立即去報告給當地警察了。」
「你是怎樣認出是個女人的?」
「衣服雖然髒了,但確實是女人的連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