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井老師快到兩點時才回到金田鎮,只趕上上最後一節國語課。他在上課時沒有向學生講自己去旁聽上田宏一案的審判的事。雖說在小小的鎮子里,這種事遲早會被人知道,但是,他認為在教室里,對這種事還必須慎重,不講為好。過去,就連他幫助喜平請律師一事也引起了一部分家長的不滿,並為此被叫到校長室受到一陣訓誡:
「為原來教過的學生東奔西走是你的自由。但在金田鎮人多口雜,什麼想法的人都有。所以,希望你不要在學生面前講那種事情。」
花井本身也知道,為上田宏一案,不少人對自己是白眼相看的。上田宏一案不是象推理小說,存在於書本之中,而是的的確確存在於現實之中,存在於金田鎮之中,而且,是伴著血和屍體。不論上田宏過去是怎樣無可指責的好少年,即使他的行為是「一時衝動的結果」,但畢竟由於他失去了一個生命。
即使有病,人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死的。身體各部分通過一種微妙的活動,便保持著生命。要想破壞身體各部,使之喪失生命,如果不施加相當暴力是不可能辦到的。
如果沒有想要人斷氣的意思,人是不會自我導致死亡的。那些什麼「打中要害」啦、「一時失手」啦等說法,只適用老年人。初子則是年輕力壯,身體健康。
就是現在,金田鎮的人通過曬澤時還叨念說道:
「那邊,就是上田宏刺殺初子的地方。」
「在那邊杉樹林中,初子屍體放了五天,聽說胳膊腫得象個棒子似的。」
金田鎮過去沒有發生過案子,因此,這次案子給人們以巨大的震動,直到案件發生後三個月的今天,人們心中的餘波仍然未平。因此,校長不許花井對學生講有關此案的情況,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上田宏家屬來說,對於澄江來說,不用說,都不想談論或接觸此案的事情。喜平打那以後在厚木喝完酒回家的時候多了。澄江的旱地里,旱稻仍然在那裡沒有收割。
花井決定在第一次公審的當天拜訪被害者家屬,但這天使他感到有點打醋。然而,他想儘快了解到有關案子的情況。他自己對自己說道:不利情況籠統地向對方說一下也沒有關係。過了四點學校放學後,花井便步行向金田鎮南面的坂井澄江家方向走去。他想首先問一下初子開的味美飲食店的財政狀況。
寡婦坂井澄江家位於金田鎮寒川一岸。這條河很小,從隔著長後和金田鎮的丘陵地帶流出,注入相模川。在寒川的岸邊,有一所圍著竹籬笆、以稻草為屋脊的房子,這就是澄江的家。
這所草房是她公公留下的。靠河邊有八反稻田,靠房屋有三反旱地,都是坂井家多年來一直耕種的土地。戰爭末期,丈夫應徵入伍,戰死在南方戰場,一個時期曾讓本家種過。
由於人手不足,從戰爭中和戰爭結束後金田鎮商業發展的時代起,澄江就沒有得到什麼實際恩惠。接著出現了耕地機,方便了,種地一個女人就可以輕鬆地把那點地種完。這時,農民們就變成了賺不了大錢的其他職業的人了。
澄江生初子那年,虛齡才十八歲,所以,這時才只有四十歲。
經在寒川這岸擁有一大片土地的一家本家的介紹,澄江曾經跟鄰村遠房親戚的一個男子在自家結婚。但這個人是個花花公子,把家裡衣櫃里的衣服倒出,又把三反土地偷著賣掉,跟平塚咖啡館的一個女人私奔了。由於這個沉痛教訓,澄江再也不想找男人了,便與兩個女兒相依為命,過著寡婦的生活。
長女初子隨著年齡的増長,不願意干農活了,她在厚木美軍基地的一家貨店裡當售貨員。這時,她的後父尚在。初子晚上下班時,獻媚的美國兵經常用吉普車把她送到家門口。但一個夏天的晚上,她回家很晚,回來時西服滿是泥垢,頭髮蓬亂。此間,她跟美國兵也經常發生糾葛,對此,澄江很快明白了這其中定有緣故。
澄江追問女兒根由,但初子的回答總是吞吞吐吐。於是,澄江詐她說道:
「到警察去告他們嘛!」
「不行呀。他們根本不理我們。」當時只有十七歲的初子一下子說漏了嘴。
其時,她的後父正在裡屋喝酒,聽見她的話插嘴譏諷說道:
「是啊,是啊。就是告到警察那裡,也不會理你的,因為他們知道,你下班時經常請美國兵用車送嘛!」
聽了這話,澄江大為不滿,於是跟她吵了起來。兩三天後,初子也私自離家出走了。村裡人相傳說道:她被後父強姦了,她離家逃走是討厭她的後父。也許為了報復,她後父就極力讚揚美國兵的所為。後來,澄江收到初子從新宿工作地點寄來的一封信,在回信時,她告訴初子說道:如果不想回家也可以不回來。其原因可能與她後父有關。另外也是由於跟美國兵胡搞的姑娘,在村中是根本沒有人要的。
初子的妹妹良子比初子小四歲,漸漸大了之後,到茅個崎洋貨店工作。這時,澄江要求她永遠留在家裡幫助自己料理一下農活。然而,那時的金田鎮的農家姑娘,初中畢業後不到別處工作的人是沒有的。由於當時姑娘到了成人就燙髮和穿高跟鞋已經成風,所以,良子自然隨大流穿上高跟鞋、燙上發了。其結果,良子才倒了如此大霉。對此,不論澄江如何嘆息,也無可奈何了。
一年前,初子突然回家,並說要在厚木站前開一家飲食店的時候,澄江的心情是「隨你的便吧」。因為,女兒們反正是不聽自己的話的,趁早死了管她們的心算了。
不過,作為母親還希望初子住的盡量離自己家近點好。她想:如果她們能夠自立,不也是很好嗎?
但是,初子可不象母親所想的那樣。最近由於她乾脆住在店裡不回家,所以關於她的謠言四起,使母親澄江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澄江絕望地想:我的幸福自前夫死後就結束了。只是,她沒有想到初子被殺、良子又與殺人犯同居、懷孕。
初子完全變壞,這使澄江懷疑她是否是自己的女兒,因此拿她並不親向,但是一想到她變壞的根由是後夫在時,她接觸美國兵造成的時候,又感到女兒似乎是挺可憐的。
十五六歲以前的初子雖然性格稍微倔一點,但跟良子一樣,是個性情溫柔的好姑娘。長得象爸爸,高鼻樑、濃眉毛,白白凈凈的,逗人喜愛。澄江曾想過:這丫頭一定會找一個好女婿。
澄江很後悔,初子離家出走時,正盡顧勸後夫不要離開自己了,而沒有做女兒的工作。因此,她感到對不起女兒。所以,在她旁聽第一次上田宏一案的審判時,並不象良子那樣原諒了上田宏。只是不論好也罷壞也罷,上田宏畢竟是良子腹中六個月嬰兒的父親,即使是殺死姐姐的犯人,良子似乎也不怨恨他。所以,澄江又想,要是自己永遠記恨上田宏,那麼,對良子來說,也是很可憐的。
但是,當她在法庭上一聽到檢察官說上田宏買小刀是為了要殺初子這句話時,心情還是厭惡、怨恨的。當一談起初子被殺,她頭腦就發脹,話也說不出來了。在庭吏拿出初子的血跡斑斑的衣服時,她甚至想:「要是不來多好啊!」不忍目睹。
不過,在法庭上看見上田宏的頭不斷地顫抖時,憎恨他的心情還是漸漸地淡薄下來。這是因為她想到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啊。她心中叨念著:即使把這個孩子處以死刑,初子也不會生還了。上田宏在退出法庭時,跟澄江打了個照面,當上田宏的目光對著她的臉凝視時,深深地向她低了一下頭,從而給澄江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
但是,當澄江跟大家一塊坐上回家的公共汽車時,一想到法庭上展示初子衣物的場面,她又憎恨起上田宏了。心想:不能饒了他,這對不起初子。這時,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九月的秋風搖曳著道路兩旁泛白的稻穗,相模川那方宛如玩具的廠房,在西斜的夕陽下閃爍著白光。夕陽照射在遠處丹澤山脈,染紅了雲彩。花井先生沿著田間小路,向澄江家漸漸走近。
澄江家住的村落叫做「淀」,是個小村莊。它座落在一條流自東邊丘陵地帶的叫做田邊川的河邊上。其村名的由來,是由於該河在繞過建有紀念太平洋戰爭的死難者的忠魂碑的小山崗的腳下時形成的一個小淀。
圍繞忠魂碑的染井吉野樹的樹葉已提早開始由綠變深褐色。面對通向忠魂碑的石階,有一座木橋,是與忠魂碑同時建成。過了小橋,就是淀村。放學歸來的四、五個中學生正在憑橋欄俯視水面,有一個孩子已跳進水中。
中學生們一認出花井老師,便一齊脫下了帽子。
「能抓到魚嗎?」
「鯽魚。」一個學生回答說。他手裡拿著一個自編的網,是花井老師那班的二年級學生。
「現在已不能游泳,會把肚子搞壞的。」花井說。但這不過是形式上的訓誡罷了。因為,他知道這一帶的孩子是游泳迷,身體強壯,不會把身體搞壞的。
「放學後不能玩,應趕緊回家。」但這句話對金田鎮的孩子們也是不適用的。花井教上田宏時,上田宏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