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戰爭 第三章

瑪麗·雷奧尼·巴努托是農夫的女兒,未婚,住在里爾市經商。她與愛麗絲一見如故,兩人決心為了法蘭西發揮自己的作用。於是瑪麗·雷奧尼·巴努托就成了愛麗絲的左膀右臂,她還改名為夏洛特,成為了特務機構的第二把手。後來,她們的同伴還給她起了個綽號叫「夏洛特大尉」。她偽裝成乳酪商人,與愛麗絲一起穿行於里爾市內外。

離里爾市有一定距離的莫斯庫隆城裡,住著蓋特爾夫婦,這對藥劑師夫婦也加入了愛麗絲的間諜團隊中,他們家開的藥店也成了間諜活動的總部。蓋特爾先生的調配室里放著各種各樣奇怪的機器,比如費盡心思才弄到的照相機、放大鏡、用於刻字的機器、調配隱形墨水的原料、表面光滑的鋼鐵模具、可以輕易組裝拆開的小型印刷機、無線電通信的機器,等等。如果德軍發現了這個秘密基地,愛麗絲的間諜集團就會全軍覆沒。

里爾市的工業家路易·西恩與其子艾特偉也向間諜集團提供了三輛車,可惜不久後這些車就被德軍徵用走了。住在桑迪城的地圖專家保羅·貝納德老先生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他為組織貢獻了巨大的力量,因為他能在一片眼鏡片大小的紙片上寫字。他是愛麗絲間諜組織的重要組成部分。那麼他是怎麼在這麼小的紙片上寫字的呢?

首先,他先取一張透明無色的薄紙片,將其剪成眼鏡片的形狀,接著再藉助放大鏡的力量,用尖頭的製圖用筆,蘸上隱形墨水,用速記記號在紙片上寫下三四千字內容。這可是一門絕活。兩張紙片就能寫八千字長的文章,想傳達什麼情報都可以。寫完之後,只要用無色透明的膠水粘在眼鏡片上就行了。

諜報人員戴著這種眼鏡上街,不會被看出任何問題。紙片的大小與鏡片一致,而且紙片、墨水與膠水都是無色透明的,所以這副眼鏡與普通眼鏡沒什麼兩樣,就連戴眼鏡的人都察覺不出異樣。即使被德軍抓住,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況且德軍根本不會想到眼鏡上會被做了這種手腳。他們就是利用這種巧妙的方法,向聯軍司令部傳達了許多重要的情報。

八千字是個什麼概念呢?如果翻譯成日語的話,大概能寫滿二十張四百字的稿紙。一般情況下,二十張稿紙就足夠講清楚一件事了。這種長度的短篇小說也很受編輯部的歡迎。況且,對現在的某些作家來說,二十張稿紙的文章幾乎可以算是長篇。這是題外話。總之,有二十張稿紙肯定就能說清楚一件事了,再多寫也是羅唆。再比如,筆者之前闡述過許多有關「何為戰爭」這章故事的背景知識,而現在這一行就是第三十五張稿紙的第三行。可想而知,二十張稿紙能包含多大的信息量。

所以,只要派一位探員帶上這副特製的眼鏡,就能向英軍總司令福倫茨傳遞這麼多情報。只要他們願意,甚至可以寫明德軍晚上吃的菜、德軍參謀長比爾·加登咳嗽了幾次!當然,這些都是題外話。

特雷林根市的德斯特姆·魯坦夫妻;赫雷姆鎮的男子米隆;特魯剛的前任警察局局長蘭芳特;住在姆瓦村的別墅的保爾·普洛瓦斯特·瑪茲雷夫人,她與前面提到的米隆一樣,都是貴族;姆瓦村還有兩位間諜集團成員,姓名從略……總之,愛麗絲的間諜集團立刻擴大到了十四人,之後又增加了二十三位同志。

聖女貞德第二—愛麗絲·杜博斯就是該集團的頭目。集團中包括各種職業的比利時市民,男女老少一應俱全,有商人、男僕、女僕、中產階級、農夫、城裡人、藝術家、勞動者……大家都發揮著特長,唯愛麗絲馬首是瞻。間諜與間諜間保持緊密聯繫,即使某一環節出了問題,也不會影響大局。

愛麗絲經常這麼說:「假設明天我們中有人被德軍逮捕,需要其他人去對質,那你們一定要抹去記憶。不管不幸犧牲的是誰,我們都要裝作不認識對方,更不能去救他。只能讓他們聽天由命。如果憑一時意氣對犧牲者產生同情,就可能讓我們的組織全軍覆沒。所以,一定要壓抑住情緒。」這是間諜活動的鐵則。

間諜活動開始了。

兩軍一旦衝突,聯軍就必須立刻了解德軍的傷亡情況。載滿死傷人員的德軍軍用火車會從里爾市內通過……如果遇到這種情況,鐵路沿線的民家都必須拉上窗帘,尤其是晚上,絕不能露一條縫。若有人企圖透過窗帘觀察德軍的火車,或是將窗帘拉開一條縫,就會立刻有一隊憲兵沖入房屋。嚴重的時候還會立刻開槍打碎窗戶。如果你把頭伸出窗外,或是打開房中的電燈,就很可能成為子彈的犧牲品。可想而知,德軍是何等害怕傷亡情況外泄。因為,只要數一數有幾輛火車通過,按照一節列車裡幾十人的比例,就能計算出一共有多少士兵傷亡。

然而,鐵路沿線有一棟特殊的房子。二樓的窗帘上開了一個小洞,有人一直通過這個洞觀察著鐵路上的情況。每看到一輛列車,他就會用腳尖輕輕敲一下地板。聲音很輕,只有隔壁房間的人才能聽見。而隔壁房間正有一位少女趴在桌上,專心致志地做著數學題—當然是假裝的。她正在用鉛筆在紙上做記號。多麼和平的景象啊!

少女豎起耳朵,一聽見隔壁房間的動靜就用鉛筆在紙上畫一個叉。咚、咚、咚—叉、叉、叉……最後一輛列車開走了,這道不可思議的數學題也算好了。

負責在窗口監視的人走去少女的身邊,問道:「一共幾輛車?我數下來是二十一輛。」

「嗯,沒錯,我算出來也是二十一輛。」

「OK!」其實,美國人當時還沒發明出這句世界性語言,「如果一輛車裡有一百三十人的話,那就是一百三十乘以二十一了—你算算是多少。」

「一百三十乘以二十一是吧,是兩千七百三十。」

「好,假設有兩百個是軍醫、護士和列車乘務員,那就是兩千五百三十人—這就是大致的傷亡數量。德軍損失慘重啊!」

「幹得漂亮!看來戰局相當激烈啊!」

「是啊,把那張紙給我吧!」男子擦亮一根火柴,把計算用的草稿紙燒成了灰。少女口中默念著兩千五百三十這個數字,悄悄地出門而去,前往事先約好的場所,與一位路人接頭,將數字告知對方。如此幾番接力之後,該數字便到達了總部,再由保羅老先生刻成微型報告書,跟其他情報一起送出去。

愛麗絲·杜博斯的頂頭上司是愛德華·卡梅隆少校。愛麗絲每次都會帶上報告書,漂洋過海前往英國的福克斯頓,親自交到少校手裡。這份工作絕不輕鬆。每次過關都要經過德國士兵的盤問,國境更是恐怖無比,有時她甚至需要躲避交戰雙方的槍林彈雨。愛麗絲每個星期都要來往於里爾市與福克斯頓港。危險的任務她總會親自完成,絕不會讓部下去做。愛麗絲的冒險之旅,總是伴隨著戰慄與危險,就好像是現代版的奧德賽一般。

旅行簽證、身份證等文件都是由英國諜報機構提供的,不會有問題,比較麻煩的其實是報告書。其實眼鏡報告書是後期才發明出來的,一開始愛麗絲總要將報告書的紙片藏在身上。德國士兵經常會搜身,而且他們對一般間諜的手法了如指掌,一旦被發現就難逃罪責。摺疊後一二英寸大的長方形紙片究竟該藏在哪兒呢?這不僅關乎間諜自身的安危,還關係其他同志們的安危。

有時,哨兵會要求愛麗絲出示身份證。身份證上印著假名,還貼著她的照片。負責檢查的官員看看愛麗絲,再看看照片,覺得沒有問題—須知,照片上可蓋著德意志帝國的公章!每次官員將身份證還給愛麗絲的時候,愛麗絲都會忍不住鬆一口氣,露出一絲笑容。官員沒有發現,其實身份證的照片比普通的照片要厚。沒錯,保羅老先生用透明墨水在透明薄紙上寫了報告書,再把紙貼到照片上。愛麗絲到達目的地後,就可以把報告書揭下來,經過一定的化學處理,其上的文字就顯現出來了。

間諜們經常使用日本米紙。米紙其實和日本沒有直接聯繫,也不一定是日本製造的,說不定只是從日本傳到歐洲去的而已;要不然就是歐洲人提到「米」就想起「日本」的緣故。總之,米紙跟間諜很有緣分。當然,這種薄薄的米紙並不是用米做的,但間諜們都很愛用。不過,再怎麼折,紙也不會消失的,所以愛麗絲使用米紙時總是萬分小心,哪怕是火柴般細的紙條,也要找個合適的地方藏好。可想而知,德軍的檢查有多麼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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