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戰爭 第二章

夜幕降臨,國境線上就會打開強力探照燈進行掃射。晚上穿越國境比白天更難。不僅如此,柵欄對面的比利時領地上遍布森林與灌木叢,樹林里則布滿了蜘蛛網般的電線,即使在白天也很難發現。一旦踩到電線,就會引爆附近的地雷,被炸得粉身碎骨。

然而,路易·杜·巴塔尼耶卻選擇在夜裡穿越國境。她聽從了荷蘭的英國特務機關首長的建議,戴了一頂黑色的帽子,穿著黑色的長外套,匍匐在地,等待帶路人的到來。

弗拉新港的英國諜報人員說道:「負責幫你帶路的是一個叫阿爾方斯·貝爾斯坦的比利時人。他身材高大,長得跟牛一樣壯,是個大無賴。他本來是搞走私的,德軍的侵略激起了他心中的愛國情緒,所以一直幫我們進行諜報工作。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那條國境線附近的地理情況了。在穿越國境的問題上,你可以百分之百信任他。但是,你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要你們倆大半夜穿越黑暗的森林,我也不能保證你的安全。如果你覺得有『危險』,就別太冒險了,我們會負責幫你再找一個帶路人。」

然而,巴塔尼耶根本不在乎這些。趴在國境附近的巴塔尼耶看到一團黑影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來。沒錯,那就是帶路人阿爾方斯·貝爾斯坦。他們交換了暗號。原來如此,他的確有種野獸般的野性。對於巴塔尼耶來說,他就像高塔一般高大。阿爾方斯凝視著巴塔尼耶美麗的臉龐。巴塔尼耶還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與白蘭地味。這時,阿爾方斯·貝爾斯坦一言不發地抓住女子的手,帶著她走進了灌木叢中。

夜深人靜的國境,對方是個慣犯,身上還有股酒味。他正拉著一位妙齡女子在陰暗的森林中行走。普通女子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會嚇得渾身發抖,然而巴塔尼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英國總局的諜報人員提出要幫她換帶路人的時候,她也搖頭拒絕了。只要能提供她想要的東西就行,無論對方是誰,她都無所畏懼。做了間諜,前途變幻莫測,說不定哪天就會被德國士兵包圍,這時只要閉上眼睛獻出身體就行了。在戰爭面前,一個女子的貞操又算得上什麼?

巴塔尼耶跟著阿爾方斯走進了黑暗的森林。

兩人在國境線附近停下腳步。男子雙膝跪地,用雙手撥開地上的落葉堆。一看就是老手,幹活的手腳迅速,不會發出一點聲音。撥開落葉一看,地上竟有個大洞。男子鑽進洞里,巴塔尼耶也跟著爬了進去。待得她鑽出洞口一看,已然是身處比利時了,背後就是國境線。

阿爾方斯謹慎前進。為了躲避這一帶的地雷,每一步都要小心謹慎。萬幸的是,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裡的地形了,這一帶就和他家的後院一樣。巴塔尼耶跟著阿爾方斯一步步前進。就在此時,探照燈的燈光打了過來,把森林和原野照得透亮。兩人立刻匍匐在地,掩藏自己的行蹤。探照燈的搜索仍在繼續,還有許多手持機槍的神射手守候在探照燈旁,隨時準備射殺偷渡者。

槍聲此起彼伏。天亮之後,士兵會帶著軍用犬收集屍體。有許多懷抱嬰孩的婦女因為無法忍受佔領區的貧窮生活,想要逃到二英里之外的荷蘭去。然而德軍不能冒險放她們出去泄露情報,而且也要防止有間諜通過荷蘭進入國境,所以才會用探照燈搜索,一旦發現,立刻擊斃。為此發生的悲劇數不勝數。有些母親不幸被擊斃,然而她們屍體底下的孩子卻還活著,對著前來搜尋的德軍士兵天真地笑著;還有些母親抱孩子的時候太用力,把孩子活活悶死了,發現自己的孩子死了,絕望無比的母親只得自己踩響地雷自盡……阿爾方斯與巴塔尼耶被好幾道探照燈光照到了。被發現了嗎?然而他們並沒有聽到槍聲。他們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兩人為了保險,過了很久才站起身來。

兩人趁夜趕路,到天亮時,早已把鐵絲網、地雷、探照燈都甩得遠遠的了。下一個問題是哨兵崗。哨兵崗上站著許多德國步兵,隨時檢查過關者的旅行證明、移動許可證與身份證等,還要確認行人的目的地。這些文件都是由英國的特務機關準備的。每一個哨崗士兵的性格各不相同,有剛從慕尼黑畢業的大學生,也有把巴塔尼耶當自己女兒看的老戰士,還有眼神銳利、如老鷹般可怕的憲兵。他們性格各異,調查方法也各不相同。

倫敦的密探總部與柏林的德國特務機構一樣,都有負責偽造文件的部門,他們技術高超。他們能偽造出德國的旅行證明、印有愷撒肖像與陸軍大臣印章的身份證明等。

尤其是交給間諜的文件,一定是偽造得最完美的,所以哨崗並不可怕。走到這一步已經基本沒問題了。阿爾方斯長得很樸素,巴塔尼耶迷人的微笑與流利的德語也幫了他們不少忙。

「給!」他們出示文件。

「允許通過!」

哨崗立刻就放人了。

里爾市魯迪斯里三一九號,巴塔尼耶去英國之前就住在這裡。眼下,她的女僕克勞奇爾德竟敢隻身在德軍佔領區里居住,足可想見其人性格之堅毅。

半夜三更,突然有人按響了克勞奇爾德家的門鈴。又是那群德國鬼子來巡邏了!一晚上要來幾次啊,有完沒完!她打開門,竟聽到了熟悉的笑聲。

「克勞奇爾德!好久不見了!」

「哦!這不是路易小姐嗎?」

本該從英國前往聖奧美爾市的女主人,竟帶著個鬍子拉碴的高大男子回來了。他們舉杯慶祝偷渡成功,克勞奇爾德為他們準備了許多可口的菜肴。

休息片刻之後,阿爾方斯對巴塔尼耶說道:「我該走了,天亮前要回到莫斯庫隆。不過,夫人,不,這位小姐,很榮幸能和你走這一趟。真是此生難忘,願我們後會有期!」說罷,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開門走了出去。巴塔尼耶羞紅了臉,目送著旅行的伴侶踏上歸途。

聽說巴塔尼耶回來了,許多鄰居都來打聽國外的情況。她故意選擇了一套破破爛爛的黑色外套,戴了一頂茶色的帽子,第二天早上她就穿著這身間諜行頭,開始了工作。首先,她找了一隻女僕們經常使用的破舊人造革手提包,這隻手提包後來在她的諜報活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秘密入境時,她使用了英國特務機關給她安排的假名—愛麗絲·杜博斯,職業是手工蕾絲編製女工,有時也販賣蕾絲。

愛麗絲·杜博斯,一定有人聽說過這位女間諜吧?這就是著名的間諜「愛麗絲·杜博斯」誕生的全過程。德軍有一位著名的妓女間諜瑪塔·哈里,筆者也曾用《決定戰爭走勢的女怪物》這一篇講述過她的故事。而與那位瑪塔·哈里對抗的聯軍女間諜呢,就是本篇的女主角愛麗絲·杜博斯了。她廣泛活躍於比利時的敵後佔領區,是女間諜歷史中不可或缺的一頁。

愛麗絲首先在市內轉了兩三天。

整個裡爾市被炮彈打得滿目瘡痍,有時炮聲還會跟著春風從遠處傳來。路上停滿了裝甲列車與傳令用的摩托車。停車場前的廣場上,市中心的市場里,放眼望去都是身穿灰綠色軍裝的德國士兵。他們身上滿是皮革的臭味,說著含糊不清的德語。每天,聯軍的飛機都會出現在里爾市上空,與德軍的飛機展開戰鬥。人們把這種戰鬥戲稱為「空中狗咬狗」。大家都漸漸習慣了這種混亂的情況。住在這種小城,的確需要鋼鐵一般的神經。人們時不時能看到穿著淺藍色囚服的聯軍俘虜,他們在德國士兵的看管下,排著整齊的隊伍,邁著整齊的步子往前走去。

戰爭的鐵蹄在全市各地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迹。建築物也好,道路也好,貞操也好,道德也好,都已破碎不堪。哨兵、巡邏兵、警戒線、憲兵……還有許多的德國間諜,也在搜尋著聯軍間諜的蹤影。他們遠比國境線上的地雷網更恐怖。

一個年輕的女子走在路上,她時不時會被槍聲嚇到,還會被憲兵的刺刀威脅,甚至會被人用德語辱罵。她手提一隻破爛不堪的人造革皮包,裝作驚恐萬分的樣子。

她每天要經過同一條警戒線好幾次,負責看守的士兵都認識她了。到了後來,他們乾脆對愛麗絲直接放行。所以,愛麗絲最可怕的敵人其實是被敵軍買通的當地車夫與雜役。人的內心十分脆弱,只要找到機會,他們就會投靠他國。愛麗絲在危險中進行著諜報活動,體驗到了一絲快感。

當時的局勢如同一盤國際象棋,下棋者必須冷靜觀察,尋找一切可能性,從危險中體會刺激。筆者想要尋求刺激的時候,也會想像自己是個間諜。聽上去雖然幼稚,可這種想像的確讓人愉快。

愛麗絲·杜博斯可沒閑功夫胡思亂想。她為了「賣手工蕾絲」,終日穿行於里爾市內。她現在的首要任務並不是收集情報,而是在敵後尋找可能成為間諜的人,建立起一張諜報網路。她就好像一位地下黨的領導一般。愛麗絲覺得蔬果店的瑪麗·雷奧尼·巴努托和她身材差不多,是棵好苗子,於是她就打著「推銷蕾絲」的名號,與她接觸。

兩人開始聊有關德軍的話題。從瑪麗的言談舉止中,愛麗絲判斷她對德軍深惡痛絕,心中充滿了愛國之情。愛麗絲決定說明自己的來意。瑪麗一聽,立刻答應下來,決定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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