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她 第三章

市議會議員兼治安官兼衛生部長特里奧·穆里,接到有關惡臭的報告,第一個衝進伯爵府,發現屍體的就是他。被任命為事件總負責人,為妹夫討個說法的也是他。他其實就是兇手,人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被驚得目瞪口呆,即使是熱愛議論是非的義大利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自己殺了人,自己再發現屍體,自己還要當偵探。偵探小說里倒是經常見到這種模式,可沒想到真會有這種事情發生。被逮捕的特里奧在署長面前承認了一切罪行。可是,他就是閉口不談自己還有共犯。

「我沒有殺人,那是正當防衛。我為了讓妹妹過得更幸福,作為長輩去質問伯爵,可是他竟然污衊我和父親,以及我們整個家族,於是我們就吵了起來,最後開始動手。他手裡拿著小刀企圖攻擊我,我為了自衛,就搶過他的刀,一不小心把他給殺了。可能當時我因為怒火中燒,多刺了幾刀,回過神來才發現大事不妙,於是將現場布置成遭到搶劫的樣子,把旅行包里發現的一條女性內褲放在了床上,造成是有一個女人做內應,讓兩三個男人進屋行兇的假象。」接著,警方還發現穆里教授曾請求那桑先生包庇自己的兒子。那桑先生是一個叫福利梅森的強大結社的支部長,手握大權,他拒絕了教授的請求,所以教授只好去警察局投案。在多次搜查波馬蒂尼伯爵府之後,警方發現了幾封信,其中有一封出自女性之手。

親愛的伯爵大人:

感謝您邀我赴宴。切莫忘了約定。

這封信正是羅吉娜寫的。特里奧·穆里硬逼著她寫了這封信,並要求她在行兇後將這封信放在卧室中。羅吉娜被警察一嚇,就什麼都招了。他說自己和特里奧·穆里、卡羅·塞奇博士,以及納爾迪博士潛入了伯爵府邸,等待伯爵回來,聯手殺死了伯爵。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納爾迪博士還親自前往了佛羅倫薩。羅吉娜和特里奧則負責製造搶劫的假象。

不久,納爾迪博士也被逮捕歸案。他的證詞和羅吉娜基本一致,卻稱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是伯爵夫人的情夫塞奇博士,而他只是共犯。塞奇博士答應,只要他幫忙,就會給他一百二十英鎊。

「你為什麼要當共犯?」警方如此問道。

納爾迪博士悠然答道:「我那時正好需要一百二十英鎊。」這時,警方還沒有意識到伯爵夫人和伯爵的死有著直接聯繫。然而,納爾迪的供述讓警方產生了懷疑。夫人已經回到了博洛尼亞,住在父親家。九月十四日是周日,刑警前往教授家,希望夫人能協助調查。

「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吧?我比古往今來的任何女人都要愛你,簡直難以用言語來表達。我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希望你能在我面前。卡羅啊!我愛的,我相信的只有你一個!希望你也能想著我,我永遠屬於你。」

情書本身十分普通,而且事件也落入了俗套。夫人和塞奇博士的關係得到了證實。伯爵夫人琳達也成了殺人嫌疑犯。然而,到了審判的那天,犯人們卻推翻了最初的自白。特里奧·穆里宣稱主犯是塞奇博士,他用馬錢子毒死了伯爵。塞奇博士當時還沒有被逮捕歸案,於是警方立刻將塞奇帶來問話。可是他卻說特里奧·穆里是在瞎編亂造。「可是,你的確和伯爵夫人有戀愛關係吧?」

「這我並不否認,我現在還愛著她。」

說得真是明明白白!

警方還發現塞奇和伯爵夫人在達姆斯塔特的藥店購買了馬錢子,可是博士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博士家一個叫特蕾莎·波奇的廚師作證說,博士曾經給小羊注射過馬錢子測試效果。收購了那頭小羊的肉鋪老闆也上法庭作證了,可是博士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義大利人一碰到法庭手續之類的東西就特別有耐心。預審就花了整整兩年。證據堆得像座小山一樣高,證人也是數不勝數。博洛尼亞的大主教、帕尼茨魯迪將軍、大學教授、醫生,還有一些閑雜人等,總共四百多人。在義大利,一個人被殺要動用大筆的國家預算。

騷動還在繼續。

一九〇四年十月十一日,巡迴法庭的審判拉開了帷幕。這場審判一直持續到了次年的八月十一日,成了義大利最受人矚目的充滿戲劇性的審判。許多愛湊熱鬧者為了一睹伯爵夫人的芳容,甚至將法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當年風情萬種的伯爵夫人,現在早已憔悴不已。羅吉娜因為長期坐牢腿腳不便。卡羅·塞奇和納爾迪博士都駝著背,路也走不穩了。變化最大的是特里奧·穆里,他原本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可是因為長期坐牢,運動不足,胖了不少,臉頰的顏色就像蠟一樣,完全沒有了當年的風采。

審判長德吉奧,警司斯特拉齊奧尼。義大利人嘴上功夫了得,審判起來精彩無比。伯爵夫人的辯護人是加瓦格利亞,特里奧·穆里的是阿爾貝爾與費里,卡羅·塞奇的則是波齊亞尼。費里和波齊亞尼都是有名的社會主義者。審判長、警司和律師都光顧著宣傳自己,甚至還有不同的政黨加入了這場審判,宗教團體也在法庭上發言了。也難怪,當時的義大利被稱為西歐的「中國」。波馬蒂尼伯爵的三個孩子也被帶到了法庭上。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現在法庭上,夫人心痛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有許多人批評說這種做法太不人道了。

夫人的辯護人加瓦格利亞起身強烈反對:「控方完全不顧伯爵夫人作為母親和女性應有的權利,竟利用她的孩子們……」

警司的起訴理由長達兩萬字,可見這場騷動是何等可笑。起訴書從琳達的少女時代講起,從與波馬蒂尼伯爵的戀愛到結婚,一五一十全都寫了。南歐出生的法官念的時候,要是能再繪聲繪色一點,肯定比看小說還有趣,沒準會跟看戲一樣。

特里奧·穆里的辯護人費里,是當時義大利社會黨的領袖。他主張事件的受害人—生前荒淫無度的伯爵本人—才是罪魁禍首,而所有被告都是無罪的。當然,沒有人把他的理論當回事。著名的隆布羅佐教授當時尚在人間,動不動就對報社記者說需要鑒定一下特里奧·穆里的精神狀態。他認為這個兼治安官兼衛生部部長的市議會議員精神有點問題。而且,教授還稱伯爵夫人的精神肯定是失常了,羅吉娜等人也有進一步研究的必要—這簡直就是說被告里沒有一個人是正常的嘛。

「伯爵夫人擁有自己無法駕馭的激情,已經陷入了一定程度的痴呆狀態。聽說她曾經寫過劇本,那個劇本的故事情節十分不自然,是個特別殘酷的悲劇,這也正說明了她的情緒傾向。」

接著,博士又道:「一個人寫出的故事,不管是小說還是戲劇,只要所有登場人物最後全都死了,那就說明此人已經進入了瘋子的領域。」

反動主義者與宗教相關人士也加入了法庭審判,藉機對穆里教授一派代表的自由思想家們施加壓力—有人也提出了這種意見。整個義大利一分為二,展開了唇槍舌劍。報社記者與警司大吵大鬧,審判長與穆里教授破口大罵,雙方律師扭作一團,到最後整個法庭都被搞得亂七八糟。唯一讓大家會心一笑的東西,竟然是伯爵家中搜出來的旅行包。包里搜出了四千餘張「春宮照片」。警司和律師一看到這些照片,立刻和好如初,爭相傳看。可憐的是被殺的伯爵,死了以後還壞了名聲。後來,卡羅·塞奇博士承認殺人案是他一人所為,頂下了其他人的罪名。伯爵夫人在獄中還出版了一本《無罪!—琳達·穆里的記憶》,銷量很好。她對情夫塞奇的態度非常氣憤,從女監獄送了一封絕交信到男監獄去。所謂「最大的愛」云云,似也不過如此,所有人都筋疲力盡了。

一九〇五年八月十一日,法院終於作出了判決。特里奧·穆里與皮奧·納爾迪博士被判三十年徒刑,伯爵夫人與卡羅·塞奇博士各判十年,羅吉娜則是七年。但羅吉娜早在判刑前就得了精神病,被送去精神病院了。

這場審判持續了整整四年。犯罪集團中的一個人居然是治安官,還參與了搜查工作。義大利人再怎麼喜歡秘密與犯罪,看到這種奇怪的事件也不免目瞪口呆。然而,琳達夫人到底有沒有參與伯爵被殺案呢?這依舊是一個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