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面獸 第七章

他們拘捕了這位受人尊敬的長老阿道夫·霍特林。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其他確鑿的證據?比起這位十惡不赦的犯罪嫌疑人—霍特林本人,連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正在閑聊的托馬斯·卡林的臉色也突然變了。臉色變得慘白—由於卡林是個黑人,所以這個慘白的程度就更嚴重了,他是整個臉全部變白了。漆黑的臉上露出了驚愕而安然的表情。

「去警局?」霍特林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卻鎮定地問道,「為什麼?」

貝爾索普直截了當地回覆了他:

「是關於桃樂絲·修納易達被殺事件,我們有些事情想問你。」

虔敬的長老此時有點吃驚。但是他什麼也沒說,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了手絹擦掉了從額頭上滲出的豆大汗珠。這條手絹和在案發現場布倫特灣旁的草原的殘雪上發現的「帶血的男士手帕,手帕是鑲邊的、白底藍色條紋、棉質的便宜貨」是同一類型的。老懞吉爾快速伸手把他的手帕奪了過來。他被前後夾著走進屋和妻子告別。霍特林默默地站在妻子的面前,貝爾索普幫他說明:「我們有事想請你的丈夫協助調查,所以現在想帶他一起去弗林特警署。」

霍特林夫人沉默地看著丈夫的臉。貝爾索普繼續說著:「他可能暫時不能回來了。」

夫人默默地點點頭。這時霍特林看著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纏著他玩的孩子們的臉,兩個孩子都是女兒,維達今年九歲,妹妹特麗薩三歲。霍特林是個多子多福的人,長女和次女都已經結婚,長女是約瑟夫·瓦格納,今年二十五歲,次女是萊爾·芒羅,二十一歲,她們都住在自己的夫家。排行老三的長子十六歲,名叫德沃爾,在奧沃索中學裡住著。這些可愛的孩子們的父親,可能還是幾個孩子的祖父的霍特林,是溫厚虔誠的鎮上教會的長老,再聯想那些鐵一般的證據,連這些刑警們都感到莫名的恐怖。是不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如果是這樣就真太好了—他們打從心底是這樣想的。雖然於心不忍,但還是必須得這樣做。警察帶著他走出了玄關。敬愛丈夫的妻子、仰慕父親的孩子們追了出來。大家再次無法相信這樣一個友善的鄰居、完美的家庭成員,會是施暴並虐殺桃樂絲的惡魔。

「阿道夫!阿道夫!」霍特林夫人叫著,「你想到的事情,一定要和警官說清楚。」

好像為了隱藏自己的過失似的,刑警們匆匆把長老押上了車。妻子站在門口揮著手,但是霍特林連頭都沒有回,一點都看不出恐怖和狼狽的樣子。好像大家都不存在一樣,他一個人陷入了沉思。托馬斯·卡林握著方向盤,貝爾索普和蒙吉爾夾著霍特林坐在后座上。由於太過匆忙,他們沒有對他進行身體搜查。在途中也試圖向他提問,但是霍特林就是閉口不答,刑警們也沒有再強迫他開口。刑警們也各自思考問題,誰也沒有說話。如果證明霍特林是無罪的話,他們該怎麼辦。這當然是個責任問題了,由於是教會的長老,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當車行駛到奧沃索和弗林特中途時,霍特林找到時機,突然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把鋒利的摺疊刀,準備刺向自己的喉嚨。兩位刑警嚇了一跳,奪掉他手上的刀,立刻給他戴上了手銬。霍特林不一會兒就彷彿忘記了剛才的一幕似的,完全放鬆下來,眼睛無所事事地看著前方。刑警仔細檢查了這把刀,刀刃上還有明顯的很濃的血跡。刀柄里還嵌著和被害人桃樂絲衣物同樣顏色的織布碎片,當然血早已經凝固了。他們現在完全沒有顧慮了,這個人肯定就是駭人聽聞的殺人狂徒了。貝爾索普鬆了一口氣。

「喂,長老先生,雖然很過意不去,但你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吧。」

長老那鐵打的神經漸漸鬆懈了,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起來,獃滯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環視著車內。外面颳起了大風—蒙吉爾提醒駕駛座上的卡林關上車窗防止沙塵進來,車子正在無視交通規則地行駛著。車子經過了可憐的修納易達家門口,走在迪克西國道上,朝著弗林特市的方向駛去。

在介雷西縣監獄關押時,霍特林曾多次試圖自殺。不知什麼時候他就瞞過了看守的眼睛,從走廊的牆角拔下了一顆釘子,然後刺向喉嚨。但只是輕微擦傷,血流了出來,染紅了襯衣的前襟,他當時就被帶到了弗蘭克·格林的面前。之前有一名刑警早已趕到時刻在自己家裡等待著召喚、唯一見過犯人真面目的證人—阿奇·培根面前去迎接他。殺害桃樂絲的犯人被抓的消息瞬間就如同星星之火般在整個弗林特市傳開了。由於是冬天,天黑得特別早,但是人們還是蜂擁而至地來到監獄的門前。不一會兒培根喘著粗氣衝進了格林的房間里,幾乎要摔倒在地上。瞬間他的目光從每張臉上掃過,當瞟到被刑警們重重包圍著的霍特林時,他停住不動了。時間好像停止了一兩秒。培根好像被妖氣附體一樣不可思議地、陶醉地盯著霍特林,終於他像突然回過神來似的,幾乎要跳起來了,朝著犯人揮舞著拳頭。

「是這個傢伙!」他咆哮著,「是這個禽獸,是這個禽獸!」霍特林完全崩潰了,眼底開始充血,刑警們控制住了他的手和腳,把他按倒在椅子上,一瞬間他反抗的意識完全消失了。

「是我做的。」他嘟嘟囔囔地說,「是我做的……」他反覆重複著那句話。他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高,最後幾乎就變成了尖叫聲。他激動不已,坦白的話語從他那沒有顏色的嘴唇里流了出來—毫不含糊、簡單的話語,他完全放棄了抵抗。這鬼哭般的怒吼讓所有聽到的人都頓時頭腦充血。「在開車來的途中,看到那個孩子一個人在走路。看著她有氣無力地走著,我心生憐意便想讓她上車。我非常喜歡孩子,我自己也有五個孩子。於是我就讓那個孩子上了車,那個時候我本來是打算送她回家的。可是當我看到那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時,惡魔突然蒙蔽了我的雙眼。那並非我本人的意思,而是惡魔所為。我還記得在迪克西國道往格林街轉彎的時候曾打算停車的,但是惡魔的手擋住了那個孩子下車的門,於是我又像夢遊一樣把車朝著斯坦雷街道的方向駛去—我到底在想什麼,這一切都是惡魔所為。那女孩在車上一直哭泣著,她說想回家,她說媽媽告訴她不能和別人一起走,她哭了起來……」

他的嘴有些扭曲,手無意識地再三撫摸著沾滿鮮血的頸部,手指痙攣似的動著。他突然停止說話,頭向前傾斜著,好像在聽著什麼。他是在聽樓下聚集著的群眾的呼喚。突然,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發出了非人類的呻吟。

「我聽見了。我能清楚地聽見—那女孩直到最後都哭喊著要回家,我聽到了。」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警官、新聞記者,誰都沒有出聲。人們的視線無法離開這頭掙扎著、淌著血、喋喋不休的野獸,只能就這樣愕然地看著它。霍特林慘白的口角吐出了泡沫,這是癲癇病的徵兆—他精疲力竭地抱住腦袋。

「霍特林!」

警司格林非常仁慈地給他倒了一杯水:「不要這麼激動。也就是說那個曾經出現在你心裡的惡魔把少女強姦後再殘忍地殺害了,在分割完屍體後又丟到小河裡。我已經非常清楚了,雖然是十惡不赦的惡魔所為,但是長老必須為此承擔責任。」

霍特林露出了諷刺的微笑,再次從發病中清醒過來,然後微笑著回答道:

「可以這麼說。這是全美國都知道的事情,就不必再說了,也不必再告訴我,不要再對我說了。」

街道上聚集的群眾激動情緒已經達到了頂點,情況非常危險。有一個刑警無法控制住對這個恬不知恥的犯人的憤怒:「你聽見了嗎,你知道他們想把你怎麼樣嗎?」

曾兩次自殺的霍特林突然站起身,用野獸般的眼睛看著屋外瘋狂的景象,他當然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了,他這時才真正開始感到恐怖。他問是不是可以就這樣留在拘留所里。警司們商量後決定,讓霍特林偷偷地從後門出去,由一隊武裝騎警們護送他坐上汽車。就這樣犯人被安全地送到了總局裡。對這一切還不知情的暴徒們從全市各個地方聚集過來,統領者也來了,他們強烈要求把犯人交給他們。聚集的群眾達到了一千五百人左右,包括那些瘋狂的婦人和母親們。他們守在去監獄的路上,要求執行私刑的吼叫聲如怒濤般湧來。首領和部分激動的群眾是來自修納易達家所在的曼特·莫里斯鎮上的人。他們認為只有殘忍地對待犯人的身體才能抑制他們心中的憤怒。同時,這裡還引起了另外一場騷亂。貝爾索普刑警也拘捕了那位年輕的木工兼執事哈羅德·洛思里奇。貝爾索普的理由就是,做了那麼離奇的夢卻沒有立刻報告警察,不僅這麼長時間獨自一個人思考著,當被問及此事時還沒有立刻痛快地回答,沒有盡到一個市民應盡的責任,沒有協助當局破案。很明顯他是故意的,他影響了搜查的進展,阻礙伸張正義,因此以妨礙公務和包庇犯人兩條罪合併論處。這是非常奇怪的判決,特別是當貝爾索普這樣說時。但是有這樣的記錄,所以他也無從抵賴。平時都非常沉悶的密歇根鄉村如今激昂的情緒已經達到了頂點,人們的心完全被攪亂了,提出有些出人意料的問題也不足為奇,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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