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現在處於什麼狀態,一兩小時後又會如何—在這種情況下,船長都必須真實地告知船客。
老船長是知道這一點的,而且是非常清楚這一點的。
不久泰坦尼克號就會沉沒,如此深得大家信賴的泰坦尼克號即將沉沒。雖然沉沒是已經註定的了,但是老船長卻沒有辦法來安慰船客,也沒有說過有得救希望的言語。而且全體成員中的一半早晚都會被拋到海里,因為救生船不足這是不爭的事實。歐內斯特·史密斯彷彿失去了意識,他坐在已經傾斜的船長室的桌子前,抱著斑白頭髮的腦袋陷入了沉思,內心無比苦悶,懊惱地對著地板自言自語著:「是該告訴大家呢,還是不告訴大家呢?」
身系兩千餘條人命,他內心非常苦悶,在封閉的室內不停地來回走動著。
最終他還是下定了決心。
還是決定不告訴大家!
他心裡不安的成分比驚訝更多。這種莫名的痛更甚於知道原因的痛。如果現在告訴大家真相就等於同時宣告了死刑判決。與其這樣,還不如讓大家在不知道的情況下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這才是最妥善的處理辦法—船長緊閉著嘴巴,嘴角露出了微笑。
除了這個理由以外,他肯定還有其他的考慮。
船客到那時為止都非常穩定。一、二等艙里主要都是英美人,和大多數航行在大西洋上的汽船一樣,三等艙里幾乎都是歐洲東南部來的移民:波蘭人、俄羅斯人、義大利人、羅馬尼亞人—能夠保證大家在知道真相後還能保持這樣的平靜嗎?如果告訴他們最後的結局是大家都得死,那麼他們還能配合船員的命令順利地進行救助作業嗎?這就是關鍵的問題,也是船長最擔心的問題。在三等艙的船客間已經流言四起了,而且有一部分人還發生了暴亂,船員們拿著手槍強行將他們鎮壓下來。事實上在這之後不久,一群義大利人試圖強行登上一艘剛剛放下的救生船,船長在無奈之下只好鳴槍將他們驅散。隱藏在下層移民心底本能的獸性會奪走婦女和兒童優先上船的權利。他們會不顧救生船的承重限制擠上船,最後導致船隻立刻顛覆,那樣不但不能救人反而成了殺人。看著這些失去自控能力的人們,覺得他們非常可憐,在這樣的場合下,從同情的角度考慮也是能夠理解的。瘋狂的暴亂場面一發不可收拾了。那些滿口漂亮話的英國人說絕對不會有那樣的事,但是即使沒有被否定,記錄也是不能被擦去的。他們現在也完全不能被信任了。
被推開的婦人們、被踐踏的孩子們、由於超載已經幾乎可以看到底的船、一副露骨的弱肉強食的場景—為了避免這一地獄般的場面出現,船長一直把真相守到了最後的時刻。話雖如此,但是還是惹人懷疑。由於西洋人不幹脆的性格,儘其所有地表現地獄的樣子才是最真實的、最自然的。雖然以船長為首的高級船員極力地隱瞞著事實,但是消息還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泄露了,船客們像暴風雨般一齊擁了上來。發動機不正常地停止了,看著船體傾斜的角度一點點地增加,人們臉上強裝出來的微笑,拚命在放下救生船的船員們,這些現象都在證明著真實的情況。人們開始真正地感到了恐怖。
右船舷的甲板上集合了船上的交響樂團,演奏的「主啊,守護在我們身邊」這首讚美歌的葬曲因為泰坦尼克號的船難變得更加有名了。留在船上的人們自發地聚集在一起,仰望星空合唱著。
演奏聲和歌聲一直持續到海浪衝到他們的腳底才停止。也有不少人相信在船沉沒之前救援船一定會趕到,所以拒絕上救生船。最開始被放下的幾艘救生船里幾乎都只裝了一半的人就離開了船體。試想一下最壞的可能,之後讓那些落海的人上了船,但是由於超載船都沉了,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這個有名的案例就沒有任何的作用,計畫也終究沒有被實行。這是一個非常緊急的時刻。一旦到達了水面,人們都想儘快遠離大船也是人之常情。船上划槳的大多是侍應生、火夫及下等船員們,擁有威望能指揮大局的人很少,這也是準備程序出錯的一大原因。救生船一接觸到水面,大家就像競賽一樣爭先恐後地朝前划去,害怕被大船沉沒時造成的巨大旋渦吸了進去。
燈火通明的巨輪泰坦尼克號周圍被放下了二十艘救生船,這樣的場面對於倖存者來說是永生難忘的悲壯。空氣彷彿都要凝固了似的,在那個美麗的夜晚里,物體的影像變得尖銳而清晰。海面平靜得讓人難以相信,頭頂上的星空離得很近,明亮的星星彷彿訴說著千年的傳說—甲板上可以看見所有房間的燈光,泰坦尼克號就像一座傾斜的巨大城堡。黑壓壓的人群、四處奔走的船員、器物掉在地上摔碎的聲音、流水聲和著「主啊,守護在我們身邊」的歌聲……據記載,泰坦尼克號沉沒的時間大約是兩點十五分。它像一條直線似的插入水裡,還懸在半空中停留了一會兒。大約就這樣靜止了十五分鐘。活動的機器類的東西猛地朝著船頭的方向掉落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被拋出去的人們的呼救聲—但是即使聽見那樣悲慘的叫聲人們也無能為力,漸漸遠去的救生船上的人們唱著葬歌。為了堵住耳朵,用盡全力地唱著歌。
最神奇的撿了一條命的人要數萊托勒。和大船一起快速沉入海底的途中,又被什麼東西頂了起來,拋出海面。水手中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男子,這個人平時就是個不要命的酒鬼,當船正在慢慢下沉,船上處於失控狀態時,他衝進了開著門的一等船客的酒吧里,坐在椅子上悠閑地打開各種酒,拿起酒瓶就開始狂飲起來。在沉沒時,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失去了知覺。可能是酒精的熱量讓他泡在冰冷的海水裡反而感到很舒服。他酒醒後,想喝水就醒了過來,這時他已經躺在救援船卡巴西亞號上溫暖的被子里。他無疑是最幸運的人了。
泰坦尼克號沉入海里後,海面出奇的平靜。再也沒有呼救聲,只有天空中的點點繁星。救生船排成了一條線,一邊劃著一邊等待著救援船的到來。到處都可以看到冰山,人們感到寒氣嗖嗖地襲來。救援船應該能穿過這些冰山靠近他們吧—除了聽見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和失去父母的孩子們的哭聲外,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了。
接到泰坦尼克號的SOS求救信號時,卡巴西亞號正在五十八海里外的地中海航行著,其次是一百四十海里外的德國船隻法拉克伏特號,都幫不上太大的忙。泰坦尼克號的姐妹船奧林匹克號也發來了回電,卻因距離事發地點五百六十海里而無能為力。就在旁邊的加利福尼亞號卻像前面說的那樣,如此諷刺地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沒能幫上忙。當第一艘救援船卡巴西亞號冒著危險出現在地平線方向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真正展開救援行動是四點多。從發生衝撞到得到救助,中間只隔了四小時,但是對那些倖存者來說,這短短的四小時卻比一生還要漫長。
根據其他記載,泰坦尼克號的犧牲者包括船客八百一十五人,船員六百八十八人。
得救者包括船客五百零四人,船員二百零一人。其中犧牲的名人除了本文開頭提到的大富豪,還有名作家兼記者W.T.斯特德、大幹鐵路公司經理C.M.海斯,等等。起初傳到倫敦和紐約的報告完全搞錯了,內容相反的電報被同時發來。
—泰坦尼克號在大西洋上撞到冰山,船和人員全部安然無恙。
但緊跟著就傳來報告說全體人員都遇難了。
直到星期二的早上,確實的情況都不得而知。船客們的親人朋友都發了瘋似的擁到了白星汽船公司的事務所里,其中大部分都聽到了種種沒有根據的傳言。由英國通商局的馬塞先生為審判長、美國上議院議員斯密斯先生為委員長的調查會召開了上議院委員會。當時,這件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吸引著社會的關注。
楊源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