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 第四章

沒有能夠得到滿意的解釋,但是沒有滿意的解釋才正是讓人感到滿意的解釋。不論是科瓦里耶少將還是德紐博士,都在那晚談論過瑪麗·希萊絲特號事件,但是都沒有像那晚那種從未有過的、牽動全身不可思議的感覺,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

那個從瑪麗·希萊絲特號上把人擄走的某種東西,這次把艾美號上的珍妮特夫人擄走了。只是在瑪麗·希萊絲特號上擄走的是所有的人,這次在艾美號上只是擄走了珍妮特夫人一個。

在納多和佩爾蒂埃兩人的記錄中,有關「珍妮特」的神秘事件的敘述大部分是來自小說的,這些小說不光寫得彷彿親身經歷的一樣,還繼承了法國人一貫的風格,在這故事裡也不忘記加入了三角關係,委婉地透露出珍妮特夫人的人品。就算珍妮特有一個戀人,也無法解釋珍妮特夫人如何在一聲低吼後從那隻夠伸出一個腦袋的小窗戶里,突然就消失在黑暗的萊茵河裡這一奇怪的事實。假如事情是這樣的,在艾美號上珍妮特到樓下的房間里去時……夫人進入房間後,從裡面將房門鎖上後脫下了裙子。然後穿上睡衣,開始解開頭髮。栗色的頭髮像濕的海藻一樣披在她的肩膀上。之後夫人坐在小桌子前面,拿出一張信紙,開始寫:「親愛的安東列……」

描寫客觀彷彿身臨其境,但是安東列這麼普通的名字使故事黯然失色。如果說珍妮特的情書內容到底是什麼,根據故事的發展,在愛德華多、科瓦里耶少將和費拉魯進入房間時,其中一個先發現了信件,考慮到愛德華多還被蒙在鼓裡,就偷偷地把信藏了起來。不用說,這是毫無根據的胡說,其他的記錄都沒有參照這個情節。雖說是胡說,但是這樣的傳言還是事出有因的,珍妮特·愛德華多夫人原來是一位女演員,在巴黎的舞台上非常有名。藝名是珍妮芙·朗泰爾姆,又被稱為是「魔幻的朗泰爾姆女王」,這個名字響徹整個巴黎的劇場,被奉為偶像之神。愛德華多在前妻死後不久,事件發生前五年的一九零六年花費巨資迎娶了這位朗泰爾姆小姐,在魯安停車場旁邊的聖女貞德賓館裡秘密舉行了婚禮。出席婚禮的嘉賓只有朗泰爾姆的母親福賽夫人。根據約定,結婚的同時愛德華多的一半財產歸珍妮特所有,這是一場特別的結婚儀式。

這樣一來珍妮特就成為了愛德華多的愛妻了,艾美號事件發生時,愛德華多五十四歲而珍妮特二十八歲。愛德華多是一個疼愛妻子的人,對妻子的話言聽計從,在艾美號上的十五位客人和一名女傭及德鮑船長為首的八名船員都證實了這一點。因此,如果說珍妮特的失蹤被認定為自殺的話,那麼就沒有合理的自殺理由。第一,物質上富裕得不得了;第二,性格不拘小節的珍妮特看來在精神方面也沒有什麼痛苦。那晚也是一如既往的活躍,她雖然不太喜歡瑪麗·希萊絲特號事件這個話題,但是偶爾也會追問幾句,有時也會對這個神秘事件給出自己的解釋,思考著這個話題。正當這時活動室的鐘聲在九點鐘敲響了,她彷彿像想起什麼似的離開了甲板的搖椅,回到了下面的房間里。珍妮特時常會上上下下的,所以誰也沒有留意到她的離開。現在想像一下這位華麗的珍妮特夫人,一邊吹著口哨一邊下樓的樣子—年輕的貴夫人形象,毫不在乎的態度,珍妮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突然她感覺到很疲憊決定不回甲板上去了,並且更換了睡衣。脫下的裙子放在腳邊的地板上,為了讓房間內通通風,她走過去打開了窗戶。和前面說的一樣,這是一扇只夠伸出腦袋的小圓窗。稍微往外看了看,像黑色的光一樣流動的萊茵河的河水唱著夜歌。正在這時,從小窗戶的外面伸進了一隻手,珍妮特低聲吼叫著消失在這狹小的房間里—除此之外,誰也不能想像出其他的解釋了。

那天晚上,在艾美號上,有一位賓客是直接從餐廳回到房間里去的,她就是作曲家比卡魯多夫人,她說:「也不知道是幾點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想應該還不算很晚,珍妮特夫人房間的方向傳來好像是被捂住口發出的聲音,之後沒多久就聽見有人大聲喊著:『珍妮特不見了。』我立刻出去看了。賓客和船員都擠在那個房間的門口,我起初認為這只是珍妮特的惡作劇,她一定是藏在某個地方。德鮑船長他們也笑著這麼說。」

科瓦里耶少將在進入巴黎的時候給他和愛德華多共同的朋友波爾多博士打了張電報。第二天,二十五日中午十一點五十分,由附近的馬里安巴姆分局受理,十二點三十分傳到了巴黎。電文內容很簡單:「珍妮特從甲板失足墮入河中死亡。來否請致電艾默里奇市塞姆丁分局。」同日下午六點,波爾多博士緊急趕往艾默里奇市。第二天早上博士就來到了如往常一樣留守在家的夫人身邊。「珍妮特夫人由於失足從甲板上墮河,水流太急,至今未發現屍體。」最初大家都是這樣說的,讓公眾當做難以置信的神秘事件,夾雜著不愉快的疑惑,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的騷亂,大家都統一好說法一起矇騙大眾,是珍妮特自己的失誤導致從甲板墮河後行蹤不明的,但是這樣的謊話很快就被拆穿了,真相或者說神秘事件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個巴黎。從一條街到另一條街,從劇場到電視局,甚至連交易所都被這個恐怖故事波及了,一時間整個巴黎城都沉浸在「珍妮特的神秘事件」中了。特別是當知道了在事件發生之前人們談論的話題是瑪麗·希萊絲特號事件時,更增加了事件的怪異感,立刻將這時隔三十九年的兩件事情聯繫在了一起,要解決珍妮特事件的關鍵在於先要解開瑪麗·希萊絲特號事件之謎,因此重新燃起了人們對瑪麗·希萊絲特號事件的興趣,瑪麗·希萊絲特號事件也再次成為了人們議論的焦點。

德國的杜塞爾多夫市由於距離事發地點很近,因此成為了反響最熱烈的城市之一。由於評論聲很高,而且是德國的領地,政府不敢放任不管,七月二十六日警察開始著手調查。杜塞爾多夫市發出聯合通訊:「珍妮特·朗泰爾姆失蹤事件帝國檢察官的調查結果是:珍妮特夫人在甲板納涼時,突然昏迷而失足掉入河中,事件自二十七日起停止調查。」同時杜塞爾多夫市聯合通信員發布了和德紐博士他們的談話內容,公眾認為德國警察的公示只是為了逃避責任,離事實真相相去甚遠。巴黎警察雖然也採取了行動,但只是找來所有的相關人員進行詢問,沒有進一步的深入,神秘的色彩越來越濃,變得有點措手不及,由於關乎警察的威信,愛德華多以猶太人的身份發表了義正詞嚴的聲明:由於不是法國的公民所以不屬於人事管轄範圍。然後他就立刻與此事劃清了界限。據說他發表這樣的聲明是害怕這種恐怖的評論越演越烈,愛德華多秘密地和有關部門聯繫後得到允許可以不理此事。這就是現實主義者的本色,即使是警察積極地進行調查,就和現在看到的一樣,會牽出和瑪麗·希萊絲特號事件的聯繫,仍然看不到事情解決的希望。

七月三十一日,愛德華多為其夫人舉行了一場沒有屍體的葬禮,在拉雪茲公墓里埋葬了珍妮特夫人的遺物。至今在拉雪茲公墓八十九區的一角,還有一塊刻著「永遠的和平」的墓碑。這是一座空墓。

就這樣時間一天天過去了。

當然屍體的打撈仍然在萊茵河的下游一帶全面展開著,但是沒有什麼發現,也不可能發現。怎麼可能從那個只能伸出一個腦袋大的窗戶掉進萊茵河裡?兩周之後,在里斯附近歐貝魯·米盧美尼特路的海關碼頭漂著珍妮特夫人的屍體,被發現時已經面目全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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