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的日子 第八話

將年紀雖幼,卻真心相愛的兩個人,逼到如此境地,或許是繁道和苗子夫妻二人,所犯下的最大的罪孽吧。

「之後,我們就被各自的親戚收養了。」相田史香繼續說道。現在可不是浩介感到挫敗的時候。

「我並沒有受到什麼虐待,姑媽一家人也不錯,可我就是無法融入他們家,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從慘絕人寰的戰場上歸來的士兵,就算對沒有親眼見過,地獄景象的陌生人說得再多,對方也無法理解,而相田史香正像這士兵一樣,感到無力和痛苦。規模雖有不同,但是,相田史香所經歷的地獄,卻同樣不折不扣,而且甚至不能把這經歷對人訴說!母親逼死父親,自己愛慕的少年殺了那個萬惡的母親——混蛋,就算緘口不語,也無法融入親戚的家庭。在這一點上,恐怕濱岡崇也是一樣吧。

「後來,雙方的親戚,都對我們放任不管了。他們只對我們進行一般的管教,除此之外,再也不干涉什麼。我覺得這樣挺好。因為世上唯一理解我的人,只有崇哥哥一個人;而理解崇哥哥的人,世界上也只有我一人。」

即使只能像觸摸異物般地,對待這兩個將內心穿上鎧甲的孩子,親戚的這種行為,也沒有什麼可指責的。把對方視為世上唯一依靠的情況——志穗曾經說過的這句話,比說這句話的本人的意圖,更加接近真實。在這種情況下,萌生出的戀情,也絕不可能朝著健康的方向發展。

只聽相田史香著魔般地繼續說道:「儘管崇哥哥很不願意,但在我的強拉硬拽之下,還是和我一起來到了這裡。我不後悔,媽媽和叔叔的死,是理所當然的報應,沒什麼好後悔的。所以,我會滿不在乎地,來到這所房子,平心靜氣地給房子通風,打掃房間。幹家務活,我可比媽媽強多了,我很高興。雖然這是棟空房子,但是待在裡面,我感覺和崇哥哥,就像一對新婚夫婦呢……無論我講的話題多麼無聊,崇哥哥都會點點頭,耐心傾聽。只要我們長大成人,就沒有人能夠拆散我們了。到那時,我要和他一起,住在這棟房子里。每當我這麼說,崇哥哥卻總是搖頭拒絕。」

相田史香之所以對這房子如此執著,毋寧說是要堅決表示,自己對母親和叔叔的死,沒有任何想法。濱岡崇對此不可能察覺不到。

「說完所有話題後,當我讓崇哥哥抱住我時,他便像那時一樣,緊緊抱住了我,但他對我做的僅僅如此,總是如此。他和老師一樣,總是一個勁兒地說著『不行』、『不行』。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媽媽和叔叔,不也是不知羞恥地做過了嗎?……因為崇哥哥從來不肯接受我,所以,我就和很多男人上了床。從髙一時侯算起,和我上過床的人,數不勝數,他們的長相也記不清了。知道那種事怎麼做之後,我還引誘過崇哥哥,他卻仍然不願意。」

如此溫順的少女,不知何時,在自己意識不到的情況下,散發出了妖艷花朵一般的色香。或許,相田史香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想通過和愛戀母親的男人之子——那個本應在母親和叔叔的意願下,成為自己哥哥的對象——上了床,來向母親復仇吧。她也許還想用自己的身體證明,母親和叔叔化作野獸,彼此交合,是多麼愚蠢的行為。

相田史香的悲劇,在於她真心愛上了,自己本來當做復仇工具而利用的對方;然則,濱岡崇的悲劇則是……

「最後,崇哥哥甚至連我的手,都不願意碰了,彷彿我的手上有毒似的。他變得喜歡騎摩托車,在路上狂奔,最終丟了性命。他用死逃離了我的身邊,真是個愚蠹的懦夫啊!……」

相田史香恐怕沒有意識到,自己最後送給濱岡崇的話,和崇評價他母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她也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中,飽含著近乎悲痛的愛意。失去崇以後,她一直緊緊抓著自己,一邊撿拾一夜情的關係,一邊在人生的道路上行走。然而,即使這樣,她也無法填補,沒有濱岡崇所留下的空虛,無法忘懷被崇拒絕時,感到的無限苦痛。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濱岡崇沒有接受你……」栂野浩介終於張開了口,卻只發出沙啞的聲音,他輕咳了一聲,繼續說道,「並不是因為他討厭你,他根本沒有把你,當做一朵有毒的花。正因為他十分珍重你,所以才會拒絕了你。」

只聽相田史香用藐視一切的口吻,靜靜地回道:「別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了,老師!……」

屋裡傳來了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或許是對房間的布局了如指掌,即使身在黑暗中,相田史香也以敏捷得令人驚訝的速度,走出了房間。接著,栂野浩介聽到了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

此時的栂野浩介,身子終於能遲緩地動換了。也許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的緣故,猛一動換,腰部又感到一陣劇痛。

因為深深地愛著相田史香,所以,濱岡崇才拒絕了她……一定是這樣沒錯!……

可是,當這句話變成語言,說出口時,為何聽來會顯得那麼幼稚而陳腐呢?栂野浩介無法將心中所想,全部說出。濱岡崇不願意接近相田史香的真正原因,是他懷疑他倆,可能是親兄妹吧!

如果崇的父親和史香的母親,很早就有關係的話;如果讓母親苗子,懷上史香的人不是相田治雄,而是濱岡繁道的話……啊,事到如今,真相已經無人知曉了,但也沒有人能否定這種可能性。

濱岡崇無法打消這個疑問,也一直不能將這個令他驚愕的的實情,如實地告訴相田史香,才會著魔了一般地騎車狂奔,最後釀成慘劇吧。

自己的人生和將來的期望,一定早已從他的腦海中消失了。但是,他唯一想做的,就是不去玷污相田史香——這個自己在世上,唯一珍重的、想要小心呵護的人。

將年紀雖幼,卻真心相愛的兩個人,逼到如此境地,或許是繁道和苗子夫妻二人,所犯下的最大的罪孽吧。難以擺脫的情感,頓時壓住了栂野浩介的全身,令他的腰部,感到摩擦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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