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對話當中,有一句話,讓我永遠銘刻在心,就是叔叔說的「總算死了」。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媽媽竟然笑了,叔叔也笑了,笑聲幸福得讓我毛骨悚然。
事情就發生在那天晚上——濱岡阿姨的葬禮結束,差不多三個月之後的時候。我媽媽因為工作,經常很晚才會回來。每當這時,我就會把房間的門窗緊閉,開著客廳的電燈——這麼做,是為了讓外人以為,家裡有大人在,然後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先行睡下。我總是早睡早起,因為很容易入睡,所以一旦睡著,便不會中途起夜。
不過,那段時間,我經常聽到同學聊起,看到自己喜愛的歌手,在上晚間節目的話題,於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觀看深夜節目頻道,真是優哉游哉啊。
然而,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那一晚竟然會是,通向地獄的直行道……
我沒有熬夜的習慣,所以,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等我再度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要看的節目,已經結束了。正當我心灰意懶地,用遙控器關上電視機、打算回房間睡覺時,外面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是媽媽回來了!……
如果讓她看見,我這麼晚還沒睡的話,肯定會挨訓的。於是,我慌忙趴在沙發上。我知道媽媽回到家後,會先關客廳燈,然後沖個澡再睡覺,等到那個時候,再悄悄溜回自己房間,就萬事大吉了。只要把身體蜷縮得小一些,從門口是看不到客廳沙發後面的。小時候我經常玩捉迷藏,對此心知肚明。
可是,那天晚上,媽媽居然帶回來了一個人。她像往常一樣關掉客廳燈,然後沒有離開,而是一邊和同伴說話,一邊向「榻榻米房間」走去……
啊,順便解釋一下,我家的客廳,在擺放組合沙發的木地板地面的一角,還設了一個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鋪有榻榻米的空間。我管那個地方,叫做榻榻米房間。那是當初裝修的時候,媽媽想出的主意,為的是能同時享受日式和西式兩種房間。這種形式的房間,雖然現在很常見,但在當時,還相當少見……怎麼樣,很讓人羨慕吧?當時身體尚為健朗的爸爸,還為這種前所未見的布局,困惑了好一陣子呢。
媽媽他們只開了榻榻米房間的燈說話,感覺二人像是坐在聚光燈下一樣。二人都有些微微的醉意,好像又從緊鄰的廚房,拿了什麼接著喝了起來,我聽到房間里,傳出了玻璃杯的聲音。我立即聽出了對方的聲音,是崇哥哥的爸爸——濱岡叔叔!……
二人都不知道,我偷偷地躲在沙發後面,所以,說話時並沒特意壓低聲音。儘管我這邊很暗,他們應該不會發現,我就躲在沙發後面,但是,我仍然心驚膽戰,錯失了自認為應該逃走的最佳時機。
他們的對話當中,有一句話,讓我永遠銘刻在心,就是叔叔說的「總算死了」。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媽媽竟然笑了,叔叔也笑了,笑聲幸福得讓我毛骨悚然。
「萬事開頭難嘛,開頭一過,就簡單了。」
「你也費了不少功夫啊。」
「呵呵。」媽媽滿意地說道,「還行吧。我只是每次和你見面的時候,都會提前把裡面東西減少的那個紙盒,放在那個人看得見的地方而已。」
「你可真夠壞的啊。對於一家之主而言,最大的屈辱,莫過於此了吧。不過,他也沒有辦法,直接找你問罪呀。」
「這還不都是你想出來的嗎?……你說這樣做,就能夠把他逼入絕境。他是一個懦弱的人,量他也沒有那個膽兒,把滿肚子的怨言寫下來。」
「是嗎?……」
「你就裝糊塗吧。你怎麼樣?沒做什麼會被冠以脅迫罪起訴的事情吧?」
「怎麼可能呢?……再怎麼說,我也是一名律師。我跟她費了半天勁,即使心平氣和地,對她說我跟她結婚,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敗,她也沒有對我動手,甚至也沒大吵大嚷。我們頂多算是夫妻間意見交換的一種,根本不可能被起訴啦。那傢伙生性遲鈍,跟她說什麼也理解不了。」
「真是的。當年上高中的時候,芳枝的腦袋瓜,就不怎麼靈。對她出言嘲諷,她也只是傻呵呵地,樂個不停而已。」
「她也太寒磣了,我都不敢帶她,去參加律師同行的聯誼會。對了……治雄也是這副德行吧?」
「他身體健康那會兒,就對生意一竅不通,只是按照從父母那裡,繼承下來的經營方式,照本宣科而已。當我要擴大美容院,想用他的那家酒館做擔保時,他居然固執己見地,讓我要量力而行。這還是要靠我養著之後的事呢。身體都那個德行了,居然還要對我指手畫腳,真是笑死人了!……」
「喪家之泉不都是這德行?……但咱們就不同了。所以,只要咱們能在一起……」
「哎呀,現在還不行啦。」媽媽似乎推開了對方。
「你最後到底是怎麼,變成自由之身的呀?剛才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這個簡單。既然委婉地跟她說不行,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只要你死了,一切問題就都圓滿解決了,只是別用那種,給我和小崇添麻煩的死法就行』。雖然她那個時候,也跟平時一樣獃獃愣愣的,不過,好像明白了我的話,於是留下一封遺書之後就死了。」
屋裡傳出一陣抓撓黑板般的刺耳聲音,那是媽媽的笑聲。
「你可真行啊,居然直言不諱地讓她死,她明明可以拒絕的呀。唯唯諾諾地去死,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咱們這邊,可是什麼壞事都沒有干呀。」
「說得對。要說壞事的話,無非就是這點兒事而已。」
「討厭吧你就,史香可還在二樓呢……」媽媽的聲音變嬌媚了。
「沒關係的。你不是說,當咱們回來的時候,她總是酣然入睡的嗎?咱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偷偷摸摸地跑到遠處相會了……」
「你才是真正的惡人喲。我變成這樣,不全都是你的錯呀?誰讓你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