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穗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她說的這番話,不啻是往栂野浩介心頭的傷口上撒鹽。自從前幾天的晚上,看見猶如在黑暗中,飛舞的蝴蝶的相田史香以來,栂野浩介的心中,一直疙疙瘩瘩,飽受著悔恨的折磨。
說是過幾天來拜訪,可是,相田史香自那之後,便一直沒有再露面,這讓栂野浩介有些挂念。這幾天里,他時常回想起過去的片段。在栂野浩介的心中,史香並不是前天看見的,那個面露誘人微笑的美麗女人,而是六年前,那個猶如拉緊的琴弦般顫抖的少女。
然而,那份擔憂,終於在某一天來臨了,而且,讓栂野浩介感到心如刀絞。浩介大學時代的好友,要去國外長期出差,於是,那天栂野浩介和暌違已久的朋友,為他開了一場壯行會。
「再到另一家喝吧。」
「這麼晚還不回家,你就不怕媳婦兒嗎?」
「別讓我想起這種事來嘛。」
栂野浩介一邊和朋友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酒醉男人間必會說的話,一邊微醉地行走在繁華的大街上。雖然出門之前,妻子志穗再三提醒他說「你的腰還沒完全好,可別太逞能啊」,但難得有機會,和昔日的好友相聚,栂野浩介實在不忍,讓這段時間早早結束。
就在這時候,栂野浩介的眼前,突然出現一團鮮艷的色彩。那是一件猶如火焰燃燒般,明亮的火紅色連衣裙。裙子短得可以看見一半的大腿,細細的絛帶從肩上垂下,設計十分大膽。而這個站在計程車站旁、好像挽著旁邊男人的胳膊、不停地發出誇張笑聲的女人竟然是。
「相田史香?……」
不用走到觸手可及的位置,栂野浩介就能確定那個姑娘,一定就是相田史香。六年前的少女形象,再次在他的腦海里快進,形象的變化,比實際要快許多。濃妝艷抹的臉龐,讓她看起來不像處在學生的年齡段,在霓虹燈的映照下,她的美貌,顯得嫵媚撩人。
她眨了眨塗著粉色眼影的眼睛,似乎也認出了栂野浩介。雖然在零點一秒之間,她的表情僵住了,但隨即浮現出艷媚的笑容。
「啊,是老師呀!……」猶如一隻隨風飛舞的蝴蝶,相田史香輕輕碰了碰栂野浩介的上臂。
栂野浩介心中不禁發麻,為了驅走這種感覺,他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問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對方又發出了誇張的笑聲:「討厭啦。人家已經是成人了好吧?……和老師一樣,我也在享受夜晚的時光。」
「這倒也是啊……」
不能再把她當學生看了,浩介困惑地把視線,移到了相田史香旁邊的男人身上。只見對方染著茶色的頭髮,戴著耳釘,對於現代的年輕人而言,沒有任何個性;換句話來說,就是平凡至極,在任何一條繁華的街上,都隨處可見的青年。
他對栂野浩介和相田史香的對話毫不在意,百無聊賴地把視線投到空中。與其說是不友善,倒不如說是對眼前的事物,感到漠不關心罷了。相田史香也沒有對栂野浩介介紹他的意思。
一輛計程車駛入了車站,停了下來。相田史香催促青年先上車,然後把手支在車門上,對栂野浩介丟來一句話:「這人是我剛認識的。我完全不認識他,以後也不會再跟他見面了。」
「喂,等等,那不就是……」
「那個東西的用途,終歸還是只有一種啊。」相田史香再次發出誇張的笑聲,只是這笑聲里,摻雜了一些空虛。留下這陣笑聲後,她關上車門,計程車開走了。
「剛才那人是誰呀?」朋友們納悶地詢問栂野浩介,但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是他無法回答的。
「啊,就是那場事故呀。」孜往浩介的杯子里倒著啤酒,「嗯,我還記得。摩托車飛出去,車上的人翻倒在地。看來那個人,平日里就喜歡野蠻行駛吧。」
哦,啟介都這麼大啦……說著,孜把靠在桌旁的外甥,抱到了膝蓋上。
栂野浩介觀察著他,會不會因為抱起外甥閃了腰,而發出痛苦的呻吟,可是,體格健壯的孜,似乎並沒有閃到腰。懷著毫無道理的失落心情,浩介作為回敬,也給小舅子的杯子滿上了啤酒。
「等一下,孩子他爸,醫生不是囑咐過,你少吃刺激性食物嗎?孜你也真是的,還是少讓他喝酒吧。」
志穗嘴上雖然抱怨,卻把自己的杯子,也往前推了推,讓弟弟滿上。
志穗的弟弟,在星期天晚上閑來無事,便來串門。不愛喝酒的岳父岳母在客廳里,和外孫女小梓一起,邊吃孜帶來的餅乾,邊看電視劇。雖然岳母宣稱「休息日的晚上,我可不會照顧醉鬼的喲」,但栂野浩介三人經常在這種時候,坐在飯桌旁,一邊吃著下酒小菜,一邊盡情地推杯換盞。這比在酒館裡喝酒,簡直快樂多了,實在是一件美事。
尚未脫去體育系學生的淳樸之氣的孜,現在正從事報刊記者的職業。說是報刊,不過是發行量很小的、對開版的地方報紙而已,不過,因為職業的關係,孜也知曉周邊地區,發生的事件和事故信息。
於是,前幾天剛剛得知的濱岡崇出事的消息,自然而然地成了三人談論的話題。晚上在繁華街遇到相田史香的事,栂野浩介還沒有告訴志穗。那是一場很難解釋的邂逅。
「濱岡上初中那會兒,沒有這麼野蠻衝動吧?……他幹什麼工作了?」
「自由職業者……應該說基本上是遊手好閒。雖然已經大學畢業,但他似乎一直靠著父母,留下的遺產度日。」
「感覺真不像他的行事風格啊。」志穗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飲而盡,說道。最近明明很在意自己的腰圍,卻還這麼猛喝啤酒。
「經歷了那樣的悲劇,人生觀也能剎那間改變吧。」
「但他也不是那種,前途暗淡的孩子呀。」志穗似乎對此難以理解。
孜略作深思,說道:「是啊,他上高中的時候,可是表現出了連警察都驚嘆不已的洞察力呢。居然連同時死亡的推定都能理解。」
孜說出了不明其意的詞。
「那是什麼意思?」
看著雙目圓睜的姐姐和姐夫,孜撓了撓頭說:「啊……那種事情,沒有寫在報道里啦,因為還無法證明呢。」
「什麼,是不能見諸報端的秘密嗎?」
「也沒那麼誇張啦。事到如今,已經無法追究,任何人的罪責了。這件事會給相關人帶來麻煩,希望你們別說出去呀。」
「知道啦。別賣關子啦,趕快說吧。」
懷著好奇心,以及想要知道自己學生,深深隱藏的事情的雙重心情,志穂催促著弟弟。浩介也懷著同樣的心理,再次給孜滿上了杯。
「好的好的……他們的父母,就是剛剛登記的新婚夫婦,死亡那件事,你們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聽孜這樣一問,夫妻兩人不約而同地回答道:「是食物中毒吧?」
「錯啦!……」說完,孜好像覺得自己有些冒失,表情嚴肅地,把玻璃杯放在了桌上,「的確是中毒,但不是食物中毒。」
「這則傳言我聽聽說過!……」
聽到志穂的話,孜瞪大眼珠看著她。
「真是的,這件事可是登在報上的呀。一不小心,就會發生食物中毒這種事,這篇報道旨在引起人們,對食物中毒的關注。不過,很多人都沒好好看吧。」
「對了,葬禮的事情,也說得不具體呀。」面對記者的採訪,兩家的親戚說的無非都是「這起意外,真是晴天霹靂啊」、「到頭來還是無力回天啊」這些老掉牙的話。
孜對栂野浩介的話表示贊同。
「因為很難說清楚,究竟是誰的責任。而且,遺屬之間的感情,往往很是複雜,所以,才會故意說得那麼模稜兩可吧。」
志穂有些氣惱地說:「別兜圈子啦,趕緊說是什麼中毒吧。」
啟介待得煩了,開始撒起嬌來。孜把外甥抱下膝蓋。看著啟介步履輕快地,跑向客廳的姥姥姥爺,孜說道:「是夾竹桃呀,那種植物有毒。這你們知道吧?」
「夾竹桃,是咱家院子里種的那個嗎?」志穗不怎麼驚訝,浩介從來不知道,夾竹桃還會有毒。
「孩子他爸,用不著這麼害怕。就是普通的庭園樹,又不是風一吹,就會散發毒性。」
「我沒有害怕好吧?」栂野浩介不由得端坐起身子,向窗外看去,顯得很失望。
志穗淡然說道:「可是,他們怎麼會中,夾竹桃的毒呢?我倒是聽說過,用夾竹桃的樹枝點篝火,或是烤肉的時候,用它做肉串的扦子而致人於死的事情,可濱岡先生一家人,並沒在戶外吃飯呀。」
「問題就在這裡。既然不是單純的食物中毒,當然也對食物做過了檢查。那天他們吃的是咖喱飯。雖然做法很簡單,但史香的母親,似乎對烹飪很不在行。」
志穗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咖喱飯,她輕蔑地盯著弟弟,什麼話也沒有說。
「於是,從咖喱飯里,檢測出了夾竹桃的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