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一,我剛從學校回來,便發現哥哥仍然在家。今天,他依舊伏案,翻著上次讀的那本書。
「你對扮演的角色,倒挺熱心的呀。」我有些呆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對哥哥嘲諷道。
「你說什麼呢?下一場演出,還沒定呢。」哥哥回應道。哈哈,還是武士的口氣。
且慢,等一下……難道說,哥哥不是在為扮演的角色作準備,而是真的在伏案讀書嗎?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世界觀被顛覆了。真的,我這話說得並不誇張。
「喂,大哥,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了。好比有人騙你說,還有一周,世界就要毀滅,等你情急之下,花光了全部財產,對方卻來向你賠罪說『對不起,之前都是騙你的』云云,我想你肯定饒不了他吧?我的意思是,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啊。」
「你小子說什麼呢?……我正忙著學習呢,你能不能少說這些沒五沒六的話,前來煩我呀?……」
忙著學習……忙著學習……我的腦子裡,不斷回蕩著哥哥的這句話。
如果早幾年聽到這句話,老爸老媽肯定會高興得熱淚盈眶,但現在則只能懷疑,是天崩地裂的前兆了吧?在這幾年裡,爸爸媽媽早就已經醒悟:若盼望濤一能過上踏實的生活,肯定是錯的。
哥哥上高三那年,在朋友的邀請下,看了一場小劇團的演出。雖然當時我還是小學生,具體情況不甚了解,但哥哥似乎受到了深深的感動。從那以後,哥哥就迷戀上了舞台表演。用「深陷其中」來形容,也毫不為過。因為哥哥此前,從未有過要進軍戲劇世界的先兆,感覺就像走在路上,突然掉進了下水道里。結果第二天哥哥便找到班主任,宣稱「我不需要升學就業指導了,我要走戲劇這條路」。
小學通信簿上,對哥哥的評價是「富於決斷力,而欠缺判斷力」——這評語委實一針見血。
就這樣,哥哥對應試和應聘,全都沒有了興趣。高中一畢業,他就同時叩開了那個,當初令自己深受感動的劇團大門,獲得了入團許可。
不用說,哥哥的這一舉動,使得全家陷入大亂。父母都和舞台戲劇挨不上邊。老爸雖是上班族,卻是個工匠氣息濃厚的機械技師;媽媽則是個靠到處打零工,艱難支撐家計的家庭主婦。兒子選擇了「有了上頓沒下頓」的人生道路,他們自然髙興不起來。結果是老媽痛哭流涕,老爸雷霆震怒,把我這個二兒子晾到―邊不理不睬。
如果我不是那種富於判斷力,而缺乏決斷力的性格,肯定會在這個艱難的年齡段自甘墮落,最後為社會增添一個不幸家庭的「榜樣」。
哥哥真該感謝自身的幸運。要是因為熱情,而毀掉一個家庭,就算哥哥再怎麼不負責任,也會寢食難安的吧。
總之,哥哥不顧家人的擔心,在自己的道路上奮勇向前。把辛苦打工賺來的錢,用在演出上,然後再辛苦打工,又把賺來的錢用在演出上。這種生活,自他進入劇團時起,就一直持續著。他似乎也曾想過要搬出去住,但考慮到貴得離譜的房租,還是覺得,不搬出去比較明智。之後,他開始為維持家庭和睦,動起了腦筋,能夠勉強安穩地生活了。
他會從打工掙的錢里,拿出一小部分補貼家用,在家吃飯,也會事先在不知道從哪兒撿來,掛在廚房牆上的白板(但老媽經常稱之日「黑板」)上寫清楚,每次都會給家裡飯費——這些似乎都是,從劇團的老演員那裡學來的。看來,大家都是過來人啊。
如果他半夜三更或天亮才回來的話,會增加和父母間的衝突。哥哥認為這樣很不值當,便在晾衣台上搭了個梯子,每次都爬梯子進出房間。這習慣就是他那個時候養成的。哥哥獨特的生活方式,也帶來了受到街坊四鄰懷疑的相反效果。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後,身為想得開的江戶人,老爸懶得動怒,老媽也哭累了,不久他們便只當「養了個有些詭異的住宿客」。
而這個攬得街坊四鄰,不得安生的瘋狂傢伙,居然開始學習和戲劇無關的知識了,而且,他看的還是《公務員考試試題集》這樣的書,也無怪乎我會以為,這是天崩地裂的前兆。我開始擔心,他是否出現了同一性危機 。
哥哥卻顯得異常認真,用一般人的語氣對我說:「我也是男人,也該考慮安頓下來了,還是應該找個固定的工作啊。然而這個社會太不景氣,沒有任何資格認證的我,難以糊口,而且,現在重新考大學,也需要一些時間。我覺得,現在應該踏下心來學習,爭取通過公務員考試。」
哦,這種同一性危機提高了。這還是那個放著石橋不走,而偏要選擇跳過河去的近江濤一該說的話嗎?……
然而,哥哥又明朗地補充了一句,很像近江濤一風格的話:「唉,只是糟踢了我這一身的演員才華啊。」
真會撤謊!你就像聖伯納德犬,不可能窩在室內一樣,根本沒有演員細胞。
之前一直默默身處後台的哥哥,終於在前天——也就是入團後的第五個年頭,第一次獲得了登台的機會。雖然演的是配角,卻可以在台上揮刀。因此,哥哥的手指上,才會纏著繃帶和橡皮膏。在台上進行走位排練時,哥哥總會被刀砍中。於是,劇團成員眾口一詞地,指責他說:「會受傷,說明你還太嫩。」看來,劇團也是一個嚴厲的世界啊。
演出中間那天,父母瞞著哥哥,去看了他的表演。散場後,父親對站在門口,向觀眾道謝的哥哥,說了一句「演得很好」,母親則在一旁,悄悄地擦著眼淚——若事實真是如此,該有多美好啊。可實際上,哥哥那天根本沒登台,而是突然被刷了下去。
對此我早有預感,所以總是規勸父母「盡量別看為妙」。因為演出第一天,我去看時,哥哥竟然讓我買票。
「有跟自家人要錢的道理嗎?」
對於我的不滿,哥哥給予了「正因為是自家人,所以,才能沒顧慮地向你收錢」這麼個看似合理,又很沒道理的回答。
總之,演出的第一天很是現眼。哥哥剛一出場,便被自己的輕便和服絆到,一個趔趄,踩到了另一個演員的裙褲褲腳,二人摔得四腳朝天。不是手和頭總是碰到別人,就是腳下彷彿踩到了什麼似的,發出怪聲。結果,走位的時候,我可以感到,另一個演員顯得提心弔膽,大概是因為哥哥太笨,害怕自己與他合不上節拍吧。另外,由於哥哥人高馬大,每次現眼,都像陷人山窮水盡境地的大象般,惹人注目。
我早就知道,哥哥天生愚笨。當老媽搬出哥哥在幼兒園做遊戲時,根本不會蹦跳為由,反對他加人劇團時,哥哥則用「我又不是為了蹦蹦跳跳,才去當演員的」的論點來打馬虎眼,這不過是「聞一知十」罷了。據哥哥本人講,他在排練的時候,表現也算湊合。然而,等到真正上場時,哥哥彷彿被人用天使的羽毛,胳肢著肚子,動作完全亂了套——平日里,神經有如鋼絲般粗條的哥哥,居然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這一點,恐怕連哥哥本人,和劇團成員都意想不到吧。
如果這樣的哥哥,也算是有演員才華的話,那聖伯納德犬也能在室內乖乖地成長了。
愣了一會兒,我的頭腦冷靜了下來,終於想起了一件事情。
「大哥,你剛才是不是說『要安頓下來』呀?」
哥哥一愣,表情猶如一個走夜路時,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的女子一般。
「嗯?我說過嗎?……啊,你以為我要娶老婆呀,你想錯啦。我的意思只是說,要像一般人那樣,腳踏實地地生活而已。」
「要是這樣就好,我還以為,你要說和美枝子私奔呢。」
哥哥該不會是真心喜歡上了對方,所以,才要改變目前的生活狀態吧……難道是為了獲得美枝子的芳心,他才踏實地生活,所以,才開始考慮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嗎?……
這只是我的猜想,哥哥卻賄真生氣了,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洋二,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你以為我會考慮,違背做人之道的事情嗎?這話對美枝子太失禮了,趕緊把這句話給我收回去!……」
「對不起,是我不對。」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趕忙向哥哥道歉。
太好了,倘若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我可就沒臉去見典典了。而古板守舊的父母,估計也沒臉再在城鎮上待下去,而連夜搬家了。這次,我們一家人差點因為哥哥的熱情,而分崩離析……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誰讓我的這位大哥是個衝動、魯莽、沒心沒肺、做事不經大腦、不識好歹而又缺乏判斷力、做事只知道從正面進攻的人呢。但我不得不承認,哥哥並不是那種胡作非為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美枝子是絕不會跟他走的。嗯,看來我真是祀人優天了。這些道理,哥哥還是懂的,實在沒有必要,對他說出那種話來。
哥哥立馬恢複了情緒。
「不過,該怎麼說呢?」
他後背貼著椅背,一邊揭下手指上的橡皮裔,一邊對我說:「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