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奇蹟 第四話

這股芳香,既像天真無邪的明朗笑聲,又像萬里無雲的晴朗陽光。如果沒有宿醉,我應該更能體味到,這股花香帶來的愜意才對。

隨著一聲勇敢的噴嚏,我醒了過來。而後,我發現太郎不在身邊,急忙躥了起來。

緊跟著,我頭痛欲裂地想起了昨天的事。獨自飲酒,區區四罐啤酒,就能讓我醉倒。我心情鬱悶地倒頭躺下,又以仰卧起坐般的姿勢,騰地坐了起來。

別鬧了,這樣下去該遲到了!手錶指針都指到八點半了!……

如厠、刷牙、更衣……做完這些外出前,最低限度的工作後,我一把抓起自己的錢包、手機和鑰匙,飛奔出了公寓。

跑向車站的途中,手機突然響了。

「喂?……」我的話音里,想必是殺氣滿溢。

「啊,主任?……您早啊。」

電話彼端,傳來了麗美沒心沒肺的聲音,她好像並未察覺,我話音中的殺氣。

「昨天真是抱歉。」

「你這丫頭,見了面再解釋吧!……我正在去書店的路上。」用殘留著酒精的身體,邊奔跑邊說話,簡直就是鐵人三項。

哪知我喘息著說完,她卻對我說道:「今天您別來了。昨天那麼麻煩了您,今天我就替您上班吧。」

全身的力氣,一下子泄光了,我停在原地。若在平時,這時間我就快到店裡了。如果她要替我的班,何不早點兒說——比如昨晚——打電話通知我呢?但在快要遲到的歉疚感,和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中,我實在無法出言斥責她。

「昨天……」

我終於能夠開口說出這句話時,麗美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必須向我解釋。

「哎呀,真是對不起。因為我的親人病倒了。」她怎麼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重大的事情呢?

「怎麼了?……病倒的是你父親,還是母親?」

「嗯……是我媽的老公。」

聽到她有些難以啟齒的語調,我感覺彷彿一股冰冷的水,瞬間侵入了我的牙齒。

「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之後母親再婚。對方是個和現代格格不入、既愛嘮叨又很頑固的大叔。我和他除了吵架,還是吵架,高中一畢業,我就離開了家。您會不會覺得,我是個不孝的女兒呀?」

「雖然我不認為,你的做法算是孝順,但這裡,沒有我評論的份兒。」

「這倒挺像主任會說的話呀……後來,那個大叔突然病倒,說死前想看我一眼,所以,我才必須得去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感到內心苦悶,並不僅僅是昨晚,喝了四罐啤酒的原因。人都死了卻還能笑得出來,難道就因為對方,是自己的繼父嗎?

「啊,不過,那個大叔可沒死,只是患了熱傷風發燒而已。都怪他大驚小怪地吵吵著『我要死啦,我要死啦』的,害我們都擔心死了,結果我又和他吵了一架。」

我蹲在了地上,這也不是昨晚喝了啤酒的緣故。每次和這丫頭交談,都特別費我體力。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啦。店裡的事情,您就放心吧。明天見。」說完,電話就掛了。

「既然擔心對方,起碼也該叫他一聲爸爸吧……」我本想對她這麼說,可這麼做,顯得有些多管閑事。或許稱呼對方「大叔」,就是麗美獨特的親情表現呢。

還是先給飢腸轆轆的肚子,填點兒東西吧,這樣想著,我回到了公寓。大門對面,有個熟悉的、圓圓的背影,那是房東太太。她聽到開門聲,回過頭來,手裡握著一束小樹枝。

「哎呀,是水島先生呀,早上好。怎麼樣,這個很香吧?」說著,她把手裡的東西,拿到了我的鼻子前。

小樹枝上長著色澤鮮艷的濃綠色葉子,開著無數橘黃色的小花。即使是對花草不熟悉的我,也能聞出陣陣熟悉的芳香。這股芳香,既像天真無邪的明朗笑聲,又像萬里無雲的晴朗陽光。如果沒有宿醉,我應該更能體味到,這股花香所帶來的愜意才對。

「這是金木樨。看附近開花了,我就摘了一些,分給你一點兒吧。只需一枝,就能讓房間里芳香四溢。」

「好的,謝謝您啊!……」

我暗想「家裡有花瓶嗎」,但還是謝過房東太太,走上了樓梯。這時,我聽到了房東太太,自言自語般的聲音,說得誇張些,這就是奇蹟吧……

在這個寂寥冷漠的現代,大山不會移動,麵包也不會從天而降。而阻止愚蠹的人,因為愚蠢的錯誤想法,使自己和周圍遭受不幸的奇蹟,現在似乎即將發生了。

「真是個奇怪的時代啊。最近的孩子,居然把這種香味當成廁所的氣味。」

沒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我就轉過了身子去。

「廁所的……氣味?……」

房東太太文靜地答道:「對呀。因為金木樨的花香,常常用作廁所的芳香劑。」

「這就是所謂的代溝吧?」

房東太太嘆了一口氣。我把昨天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她,就像上小學時,向母親交代自己沒考好一樣。

「這也不能怪你呀,畢競你生活的那個年代,芳香劑還不怎麼普及呢。雖然每個家庭的具體情況不一樣,但聞到芳香劑的氣味前,很多人應該更早地,接觸到了真正的花香吧。而現在,因為家家戶戶都有了芳香劑,所以,小孩子在知曉那是花香前,就已經知道芳香劑的味道。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會把芳香劑的氣味,和花的香味等同起來,而是把花香和芳香劑混為一談,以為那是廁所里聞見的氣味了。孩子雖然沒有錯,但這些花就可憐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不懂花草的我,現在才意識到,在明日香家聞到的那陣淡淡馨香,原來是金木樨的芳香。可能佐倉家的庭院里,也開著金木樨吧。太郎也聞見了那種花香,也許,把它和我家使用的廁所芳香劑的氣味,相混淆了。

「茅房般的氣味」,其實並不是惡意的展露,而是直率的表達。

「不過,都怪太郎非要說『茅房般的氣味』這種粗俗的話,我才誤會的。」

聽到我的牢騷,房東太太優雅地笑了:「這倒是。不過,男孩子不都這樣嗎?……正因為覺得有趣,才會用粗暴或露骨的話表達出來,但他們欺沒有任何惡意。」

「是嗎……」

來到大阪以後,太郎說話的語氣,變得粗野了許多,本來我還為此擔心呢。其實,當初我說話也曾這麼粗野。恐怕全世界的少年,都會經歷這一時期吧。

「下面都是我這個過來人,要告訴你的育兒經驗,你可得牢牢記住呀。」

房東太太露出了溫柔的微笑,我卻不知不覺間,直立不動了。

「對待孩子,既不能高估他們,也不能把他們看扁。孩子一般都是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討厭就是討厭,不願意就是不願意。要是在他們打遊戲的時候,跟他們說話,他們就會覺得很煩,從而懶得解釋,只把心裡想的話說出來。他們想睡覺的時候,就會睡覺。用刻意扭曲的語言傳達惡意,只有大人才幹得出來。」

身材矮小的房東太太,抬頭看著我說道。

不知從我幾歲開始,母親斥責我的時候,也必須抬頭看著我了——不知不覺之間,往事在我的腦海一隅復甦了。

「會出現這些事,就是因為你的決心不夠堅定。你不想傷害太郎,又想盡量和藤村太太融洽相處,這點很好。可是,你自己想怎麼做,還是要當面跟他們說清楚呀。不要一個人暗自煩惱,然後,得出一個自以為是的結論。這樣才會得到幸福啊。」

「什麼?……」我不解地提高聲調反問道。

房東太太脅迫般地,拿金木樨的樹枝,猛然抵住我的鼻頭:「昨晚太郎的行為,正是小孩遇到難題時的對策呀。目不轉睛地打遊戲,玩完之後馬上入睡。孩子通過這些行為,把自己解答不了的問題,慢慢消化理解。難道你不記得了嗎?……小的時候,一遇到自己不高興的事,就會找個自己喜歡的東西,大玩一番,玩累之後倒頭便睡,這些你都經歷過吧?……這不是不在乎,而是孩子的戰鬥方式。太郎不是不喜歡明日香,而是你們交往的事,對他來說太突然了,他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理解這件事。等他跨越過這道屏障之後,你們就能夠迎來真正的幸福了。」

我這個做父親的真是愚蠢!……光想著不想讓太郎受苦,可孩子已經大了,用不著父母為他擔心,已經可以獨立面對自己的人生了。

「聽懂了嗎?總之一句話,你要當面和太郎好好談一談……說句不負責任的話,我覺得你們三個人,一定可以組成幸福的家庭。」

「謝謝您。有您這句話,我就覺得一定能實現。」

這對母女,根本沒有血緣關係,感情卻如此深厚一一因為房東太太嫁到神戶,是在三十五年前,而今年四十二歲的女兒,則在這裡度過了幼兒園時期,所以二人並非親生母女。儘管二人的相貌並不相像,但澄子完完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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