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認為,太郎對我覺得芳香四溢的地方,做出如此表述,可能是因為對「明日香的家」,以及一切和明日香有關的東西,都抱有反感吧。
這一天終於來了。
這一季度的阪神老虎隊,顯示出了驚人的昂揚鬥志。不光是太郎,所有的阪神隊的球迷,全都欣喜若狂。
兩隊此時正在爭奪首位。這一季度的體育新聞中,好幾次使用了「決定勝敗的時刻」一詞。今天我們觀看的,是九月最後一個周六舉行的日賽,在甲子園舉行的阪神中日之戰,正是掀起猛烈髙潮的一戰。
好不容易有機會現場觀戰,太郎的情緒,顯得激動萬分。雖然他在我「出門前必須先寫作業」的嚴令下,乖乖伏案,打開了作業本,但他這幾天的腦子裡,似乎全都是比賽的事。
因為觀賽的事興髙采烈,當我對他說「爸爸的一個朋友,也會一起去」時,太郎好像也沒有太在意。
這著實令我慶幸,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向他介紹這位「朋友」。
光是想到要把「戀人」,這個詞說出口,我的臉上,就近乎冒出火來。但若對太郎說「這個人將來,可能會成為你的新媽媽」的話,又怕給他造成不必要的壓力。
二人初次見面時,該說些什麼好呢?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我依舊沒有想出什麼好主意。在陽台上晾衣物時,我的心頭,不禁有了些沉重之感。
還有一件事情,更讓我心情沉重。那就是我還沒把和明日香交往的事,告訴藤村家的人。典子肯定會祝福我們的。然而,拋開沉默寡言的岳父不說,岳母定是一大難關,這點不難想像。話說回來,這件事情,本該在取得太郎和明日香本人的允諾後,考慮才是,眼下勞神,未免太早了些……
我瞻前顧後地撣著毛巾,纏在毛巾上的手帕,被我一不小心撣掉,飛過陽台的護欄,飄落了下去。我悶悶不樂地跑下樓梯,到公寓的後院去撿。當我摘下掛在樹枝上的手帕,回到前院時,剛好與此時進門的人四目相對。
「哎呀,水島先生,你好啊。」
「是澄子女士啊,你好。」
澄子是房東太太的女兒,就住在附近。雖說是女兒,卻也年過四十,已是兩個女孩的母親。如果說房東太太像童話里的魔女,那這位女兒敢情就是民間傳說,圖畫書封面上的山姥(山中女妖〉了。我當然不是說,她像吃人的妖怪,而是心胸豁達的山神。不管怎麼解釋,這都不像誇讚的話,所以,我並不想把這話對她本人說。
「真是個讓人舒暢的季節呀。到處開滿了金木樨啊。」
說著,她吸了吸圓圓的鼻頭。空氣中確實飄蕩著甜美的花香,但對花不甚了解的我,只能用「啊……是啊」搪塞過去。
「哎呀,男人真是不解風情啊,明明花香如此撲鼻,卻一點兒也感受不到。在我上幼兒園之前,院子里也有一株這麼大的金木樨,每到開花時節,整棟房子,彷彿都被花香環繞,那種感覺,我至今都還記憶呢……對了,我媽在嗎?」
「剛才還在呢。」
「多謝啊。今天女兒非要讓姥姥,教她烤蛋糕,根本不把我的指導當回事。」
說完,她豪爽地笑了。雖然房東母女的相貌,未必很像,但氣質非常相似。以前曾聽明日香說過,當初自己下定決心,生下那個孩子時,非但沒有用好奇的眼光看她、反而鼎立相助的,就是典子和房東母女。那孩子胎死腹中後,自己因為強烈的虛脫感,而失去繼續經營書店的信心時,也是這對母女在繼續著她。
「對啦,聽說最近,你正跟明日香交往呢……是吧?」錯身而過時,她「啪」地拍了我後背一下。
我頓時喘不上氣來,當然,並不僅僅是這一巴掌的緣故。幸虧玄關的大門,因為開著空調的緣故關著,否則,要是讓太郎聽見了,我可就要左右為難了。
「啊,還沒有啊。」
「你這獃子,我都聽明日香說了。女人都承認交往了,你們男人家還想矢口否認嗎?……你想讓女人蒙羞嗎?」
「我沒有這意思啦……」
「你可聽好了,明日香是個老實人,既然這事是她親口說的,那她可一定是認真的。你……可得拿定主意啊。」
「是!……」在她的咄咄逼迫之下,我有些喘不過氣,只好敷衍了一句。澄子聽罷,只說了聲「那就好」便離去了。
然而,我又對她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你母親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你們母女倆真像啊。」
「嗯?……」山姥有些訝然,但接著又樂呵呵笑了起來,再次拍了拍我的後背,向房東太太的房間走去。
目送著她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現在才想起那件事,也許是個好兆頭吧。」我握緊手帕,快步跑上了樓梯。
出發的時間到了。為了迎合日賽時間,我和明日香說好了,先吃些零食墊一下肚子,或提前吃好午飯再出發。
在從公寓出發的路上,太郎手裡揮舞著猛虎隊的棒球帽,嘴裡還「六-甲-颪」地高聲唱著。
我擦著汗,制止他說:「求你了,別唱啦。」來到櫻花書店門前時,明日香正往拉下了一半的捲簾門上,張貼通知。
不用向她打招呼,只要在心中默叫她的名字,她似乎就能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到來。
只見她回過頭來,露出了以往那令人心情暢快的微笑。她穿著一身非常適合觀賽的輕便服裝,散發著與在店裡,和二人約會的時候,不同的清新氣息。
她張貼的是臨時停業的通知。今天是周六,原本是書店的營業日。明日香說,臨時停業,自那之後還是頭一次。她所說的「自那之後」,指的當然是失去孩子的時候。
「太郎,這位是佐倉明日香阿姨。」我向太郎介紹道,說完這句話,卻不知該說什麼了。
太郎雙目圓睜地,抬頭看著明日香,就在我為該如何說明,而心中焦急之時,明日香卻蹲下身去,與太郎四目相對,表情鄭重地向他寒暄說:「初次見面,我叫佐倉明日香,請多關照。」
說完,她從和太郎同樣的高度,抬頭看著我,指著拉上一半的捲簾門,說道:「如果不嫌棄,就到我家吃些粗茶淡飯,來當午飯吧?」
四目相對時,我看出明日香略微有些緊張。一直以來,我只是去書店當顧客,都沒有去過明日香的家呢。就連外出回來,一起坐電車、從車站並肩而行,都是最近兩天的事。之所以謹小慎微到如此程度,為的就是不讓明日香因為左鄰右舍的眼神,而感到困惑為難。
不,她所面臨的對手,不僅僅是左鄰右舍的眼神,還有她自己。我倆唯一次在社見面那回……
在鼓足勇氣,預定的一家高級酒店的餐館裡,明日香起初還很髙興。在餐桌上點燃的蠟燭光芒的映照下,她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可是,當我們坐在,可以俯瞰梅田街道的長椅上時,明日香漸漸變黯然了。就在我笨拙地,想要抱住她的肩膀時,明日香悄悄哭了。
「我好怕!……」她只說了這一句話。
聽到這句話,我伸出的胳膊,僵直地停在半空,頓時不知所措。並不是因為我不明白她的心,正因為明白,所以,才這樣無所適從。當然,她怕的不是我這個怯懦的男人,也不是從幾十光年以外的地方,射來的鄰居的目光,而是害怕再次失去眼前獲得的這一切。
那一晚,我直接把明日香送回了家。我們沒有從車站並肩走在一起,夜晚的腳步聲,會變得清晰起來,所以,我讓明日香先走出五米遠,再跟在她的身後。看到她無力瘦弱的背影,一瞬間步入了家門,我也一個人回去了。
說實話,我是否應該對她的感受,佯裝不知,一意孤行與她繼續下去呢?……那一晚,我徹夜無眠。然而,第二天早上,當我上晚班之前,來到櫻花書店,看到明日香的表情時,覺得昨晚真是太好了。人之所以露出笑臉,就是為了展現美麗,向對方傳達好意,鼓勵別人。無論目的如何,都是展現給別人看的。而純粹因為自己的喜悅,而湧現出的笑容,則像嬰兒露出的笑臉般難以得見。明日香此時此刻所展露的,正是這種難能可貴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一氣之下,不會來了呢!……」她這樣對我說道。這句話令我有些驚訝。我只是有些擔心,自己的做法是否會有不妥,從沒想過要對明日香動怒。
當我說出這些話時,明日香又哭了出來。我只能用這種笨拙而緩慢的辦法,傳達給她,不過,好在終於傳達到了。
那天以後,我倆就開始並肩而行了。
今天將兒子和我請到家中,意味著明日香又向前邁了一步。
我不小心碰倒了沙拉瓶子,太郎便責備我說:「爸爸,你冷靜點兒。」
開始在廚房準備飯菜的明日香,恢複了和往常一樣的沉穩麻利。就好像一個原本懼怕游泳的孩子,把心一橫,跳進游泳池後,發現游泳並不是那麼難一樣。心裡覺得難,卻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