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先讓她和兒子,見見面比較好吧——左思右想,我便決定,帶著他們兩個人,一起去看棒球比賽。明日香雖然一瞬間,掠過了膽怯的神情,但是,最後還是露出泫然的笑容同意了。她似乎明白了我邀請她的含意。
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站在櫃檯的對面。那時,我們搬來已經有十多天,行李基本收拾妥當。我工作的書店那天放假,所以,我一上午都在忙活家務,打算下午借著買東西的機會,順便到附近轉轉,親身感受一下,這座尚未習慣的城鎮。
那天,我這個渺小的中年男人,之所以會忽然間心血來潮,興許便是受到了櫻花季節的邀請所致。
從大阪的中心地區,乘坐著民營鐵路,向北坐過幾站,便是我所在的這座城鎮。雖然車站前,是一條以百貨店為中心的商店街,但是這條沒有岔口的道路盡頭,居然是一片閑靜的住宅區。
順著這條路,信步前行,我便來到了那家店的門前。用「突然」這個詞來形容,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那是一家小書店,相比我工作的那家談不上很大的書店,這裡顯然更為雅緻。
櫥窗上用紅木色的文字,寫著「櫻花書店」——如果把我剛才走過的路線,描繪成頭部的話,這家書店,則正好位於與車站前的主要大街,背靠背的位置上。距離雖然不遠,但車站的喧囂,並沒有傳到這裡。
不是我吹牛,自打懂事時候起,只要看到書店,我從沒有不進去的時候。工作之後,因為可以借著工作考察的正當理由,我逛書店的次數更加頻繁。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插在右邊櫃檯上,花瓶里的深藍色的花,然後,是櫃檯裡面的藍色圍裙,顏色與剛才的花很相配。我沖店員含含糊糊地點了下頭,也算不上是打招呼,便徑直向裡面走去。
做書店生意的人,通過書架,一眼就能看出,這家書店是什麼樣的店。我見過把愛麗絲·米勒 的《靈魂的殺人》,擺在推理小說書架上的馬大哈書店,也曾見過把有栖川有棲 的書,擺在女性作家書架上的沒有常識的書店。巧的是,這些書店全都把「Alice」的作品擺錯了位置。
櫻花書店的每個書架,都擺放得細緻入微:書架的平台上,擺著立體卡片,上面用漂亮的手寫體文字,寫著書籍的介紹,言簡意賅地指明了每本書的魅力。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張卡片上。那張卡片,立在我最近非常想讀的書籍旁邊,上面寫著:「如果您對是否要買這本書,舉棋不定的話,請試讀本書的第105頁。」在書店打出「請試讀」的廣告,著實是個出人意料的宣傳手段。
我拿起書來,隨便翻了幾頁,忍不住拍案稱奇,暗想:如果要我推薦這本書的話,只怕亦會選擇這一頁,讓讀者試讀的。我登時對那個懷著同樣感覺,接受這本書並寫下這則話語的人,有了濃厚的興趣。
在店裡轉了大約十分鐘,我在文庫本的書架上,發現了一本自己一直沒有買到、在一些書店,一上架便銷售一空的書,頓時如獲至寶,隨即拿著那本書,向收款台走去。
系著藍色圍裙的收銀員小姐,是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皮膚白晳、身搬小的女子。雖然眼角透著寂寥的陰影,但她對我說「謝謝惠顧」,並找給我零錢時的微笑,讓我感到了實實在在的暖意。
走出書店,我發現正門旁邊,有一扇齊腰高的小白門。裡面是一條窄徑,夾在書店和旁邊,像是公寓的建築物之間。看來這家書店的後面,是店主的住處,而這條小路,似乎通向那裡。小路的前面,正好被立在那裡的、櫻花盛開的櫻樹樹蔭擋住,看不到那裡的樣子。
住在櫻花樹樹蔭下的,究競是什麼樣的人家呢?那個系著藍色圍裙的女子,也是那個家庭中的一員嗎?還是單純的工作人員?……要是能夠問一問她,那張立體卡片的事就好了,不過,還是等和她熟悉一些的時候再說吧。既然這裡是書店,以後肯定還有機會,再次前來考察的。我在回去的路上這樣想著,終於對這座我不是很願意來的城鎮,有了一些親切的感覺。
幾天後,我們第二次遇見時,兩人之間也是隔著櫃檯,只是內外的位置掉換了一下。
在客人較多的時候,我和在書店打工的麗美一起,站在收款台里。這個女孩今年春天,剛剛高中畢業,便來到書店打工。雖然當時仍然適值春分時節,天氣尚寒,她卻在工作的第一天,就穿著俗稱的「露臍裝」出現在眼前。而且,她那露出肚子的短上衣,居然是熒光粉色的。
我那時剛剛當上主任,錄用她是前任主任決定的。也不知道是她在面試時,穿的衣服稍微樸實些呢,還是前任主任在樹木發芽的時節,腦筋會變得遲鈍的原因,總之,她被錄用了。
「請你不要再穿這件衣服了。」書店開門前,我這樣對她說。
麗美卻腦嘴道:「啊?……為什麼我不能穿呀?大家不都這麼穿嘛?……」
「私下這麼穿的話,那是你的自由,但在職場上,就要穿合適一些的衣服。」
「真是死腦筋!……簡直跟生活指導的老古董一樣。」
「這不是觀念新舊的問題。任何時代,都不應該在工作的時候,穿這種不雅觀的衣服。」
就在我內心不悅地,把目光移到她的上衣衣擺時,麗美可能誤會了什麼,煞有介事地把雙手捂在肚臍上,嬌聲嗲氣地說:「你的視線好色呀,大叔。主任!……難道您欲求不滿嗎?……該不會是從夫人那裡,得不到關愛吧?」
「混蛋,哪來那麼多廢話!……」我少見地發出了怒吼。
我之所以發怒,是因為我作為一個走上社會的人,不容許她的這種態度,而非因為她提到了我的妻子——我真想這樣認為。
麗美鼓起了臉頰:「現在馬上回家去換,否則就不要來了!……」丟下這句話,我退進了裡面的倉庫。心想:不想干趁早走人,反正也管不了你!……
然而,結果竟出乎我的意料,雖然開門後,遲到了一小時,但她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出現在了我的面前,著裝比之前穩重多了。她似乎真的回家去換衣服了。麗美從老店員手裡,接過工作用的圍裙,開始老老實實地工作起來。
更讓我意外的事,則發生在午休的時候。就在我掩飾內心的不快,要叫在裡面重新擺放書籍的麗美吃午飯時,她卻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倉庫大門的後面。
雖然我並不以為,她會吃了我,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擺好了戰鬥姿勢。然而,麗美泫然欲泣地,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染成茶色的頭髮,「刷」地垂了下來,又猛地彈了上去。
「對不起,主任。我不知道您夫人的事。」
「啊……沒關係。」我的回答顯得十分愚蠢。
大概是哪個店員告訴麗美的吧。就這樣,麗美作為打工者,在書店裡落了戶。雖然用詞和態度還不嫻熟,但只要有這份世間少見的率直,和對自己傷害過的對方心情的想像力,我覺得還是可以,把她當做朋友看待的——儘管在那之後,每當我看到她,日新月異地創造新的失敗時,便忍不住暗暗懷疑,先前的判斷是否錯了。
而且,我曾那樣對她怒吼,她卻不知為何,好像跟我親近了起來。每次提醒她注意這個、注意那個,她總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
「我覺得主任特像萬壽夫先生,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父親。」她曾經這樣說過。她說的貌似是漫畫《蠑螺太太》里的萬壽夫。當時在場的所有店員,全都大笑著附和「是呀是呀」,弄得我十分難堪。
話扯得有些遠了,因為是和麗美搭檔,一起做收銀台的工作,我的負擔,自然要比平時沉重許多,否則早就該發現那女子了。前一位顧客,也許是要給錢包減負,嘩啦嘩啦地把一把零錢放到櫃檯上。就在我站在櫃檯邊,把攏在手掌里的這些零錢,放進小盤子時,有人把一本封面上,大大地印著一個男子,在帳篷前擺弄姿勢的戶外信息季刊,遞到了我的眼前。
我麻利地把零錢分別放進收銀機的抽屜里,對那位顧客說道:「八百五十日元。」
就在我右手敲擊按鍵、左手同時在櫃檯下,尋找紙袋要交給對方時……
「袋子不用拿了。」
「啊,謝謝惠顧!……」
我抬起頭,眼前是一張溫和的笑臉。對方似乎也記起了我,略顯低垂的溫柔雙眼,微微睜大了些。這樣一來,籠罩在眼角的寂寥陰影,便不太明顯了。
她好像要想說什麼,但只是嘴唇在動,結果並沒發出聲來。她沖我微微點頭,示意了一下,就離開了櫃檯。她的後面,還排著四個人等待交款。
我一邊心有不甘地,斜眼目送著她走出書店的背影,一邊把顧客遞來的一摞書,立在櫃檯上,抽出夾在書中的訂購單。
這個時候,如果搭檔能麻利地幫我,操作收銀機的話,工作將輕鬆不少,但麗美正在旁邊,接待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先生。
「不好意思,我孫子非要讓